苏晚膝盖弯了一下。袖中令牌微微发烫,像有人在背后托了一把。她扶住案角,站稳了,没去端那盏茶。
茶烫,先晾晾。
李沧海仍在笑,等她开口。
天庭历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东海进贡灵石三百万,户部入账二百八十万,损耗二十万。
李沧海端起自己那盏茶,没接话。
同年,同航线,仙草损耗,百分之零点三。
堂上那缕茶气凝住了。
苏晚抬眼迎着他的目光:尚书大人,灵石,是比仙草会游泳吗?
死寂。
啪嗒一响,陈知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门外一片压低的抽气声,有个小吏退得太急,撞在了柱子上。
李沧海笑了。
运输损耗,历来如此。他放下茶盏,只回了八个字。顿了顿,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苏主审灵力一百二,查账辛苦了。膝盖,还好吧。
历来如此。苏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那就再往前数。七万九千五百年,灵石损耗六点七。七万九千年,还是六点七。七万八千五百年,依旧是六点七。
六千多年。苏晚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换过十二任尚书,三十七任管库,一百零七条漕运线路。损耗率钉在六点七,波动没超过零点二。大人,您管这叫历来如此?
陈知行弯腰捡笔的动作顿住了,半截身子悬在半空。门外抽气声消失了。
李沧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半寸。
笑容还在脸上,只是眼睛眯了一下。
苏主审倒是细心。他把茶盏放回案上,只是漕运旧制,沿袭了几千年,不是一句话说改就能改的。
我没说要改。苏晚说,我只是来查账。账对不对,跟制改不改,是两回事。
李沧海看着她,笑了笑,没再接话。
劳大人挂念。苏晚整了整袖口,行礼告退,下官改日再来请教。
走出正堂,后背上的凉意才慢慢渗出来。官袍湿了一片。
主事!小福子候在廊道尽头,怎么样?
他说,历来如此。苏晚脚步没停,回去再说。
什么叫历来如此?小福子追了两步。
就是他早就知道。苏晚声音压得很低,整个户部,没人觉得这件事需要改。
夜里,审计署龟壳档案库只点了一盏灵灯。
小福子捧着龟壳念,苏晚动笔记录。
主事,最后一架了。
念完。
结果出来了。她把满页数字推到他面前。
看出什么没有?
小福子凑过来,看了半天:挺齐整的,赏心悦目?
六千多年,损耗率钉在六点七上下,波动没超过零点二。苏晚说,偷是个人的手艺,手艺有高低,数字就有起伏。能把误差压进零点二以内的,只有一种东西,写进规矩里的分成。这不是偷,是制度。
小福子倒吸一口凉气,呆住了。
苏晚又把白天那片新刻龟壳翻出来。
更要命的是年份。对方改的,恰好是我白天在正堂报出的那一年。
巧合吧?
我只报了一年,对方就只改了一年。苏晚摇头,说明对方根本不知道我手里攥着多少,只能赌我底牌就这一张。
那咱们怎么办?
让对方接着赌。从明天起,装傻。
窗外,灵灯熄了。
户部管库仙吏跪在李沧海书房地上,汗透重衣。
大人,她真查出来了?
李沧海没说话,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六千多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总算来了个像样的。
地上那人猛地抬头。
那要不要……
不必。李沧海打断他,她有钦差令牌,你动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落在绛紫官袍上。
八万年了。他背对着那人,也不知在跟谁说,这潭死水,也该有人搅一搅了。
苏晚不会知道。
她递出去的第一把刀,已经落在了李沧海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