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平得像一张绷紧了的纸,可夏桃听得出来那纸底下是什么。
她没有接话,就那么站在过道口看着那群人鱼贯而出,三辆黑色的车发动引擎,轮胎碾过路面,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夏桃站在原地,等那阵引擎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把攥着围裙的手松开。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快步走到店门口,把玻璃门锁上了,翻了“休息”的牌子。
她转身穿过店堂,走到后面通往储物间的过道尽头,那里有一排高高低低的木架子,堆着猫砂、猫粮和纸箱。
夏桃弯下腰,伸手在架子最底下一层摸了摸,摸到一个暗扣,往下一按,架子侧面的一块木板无声地弹开了,露出里面一个窄窄的夹层来。
喻栀就蹲在那个夹层里面。
她缩着身子,膝盖顶着胸口,怀里紧紧抱着咪咪,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夹层里没有光,她蹲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外面时远时近的说话声。
她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平得没有起伏的,在店里响起来。
她听见夏桃说她已经走了。
她听见那些脚步声来来去去,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屏着呼吸,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手指掐进手臂里掐出了印子。
夏桃把木板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了进去。
喻栀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看见夏桃蹲在出口旁边朝她伸手。
她愣了一拍,然后抱着猫从夹层里慢慢爬了出来。
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夏桃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喻栀站在储物间的过道里,身上沾了一层灰,头发也乱了,怀里的猫蹭着她的下巴。
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哭,眼泪只是在眼眶里蓄着,一圈一圈地打转。
夏桃看着她那副样子,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压低声音问:“刚刚那个人是谁?到底怎么回事?”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
她张了好几次嘴,那些话才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她讲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句子说到一半就断了,要重新起头再来。
她讲那个叫霍知野的人怎么把她关在一座大房子里,怎么锁住她的门不让她出去,怎么把她按在床上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情,怎么在她逃跑之后一次次找过来,怎么抢走她妈妈的照片又把照片当作筹码逼她主动亲他。
她说得颠三倒四的,有些地方记混了就纠正自己再来一遍,可夏桃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就那么蹲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喻栀说完的时候,夏桃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站起来,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架子上,那一下震得架子上的猫粮袋晃了晃。
她转过身来看着喻栀,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愤怒根本压不住:“报警,我们现在就报警。”
喻栀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没、没有用的……夏桃姐姐,他、他那么厉害,警察也管不了他的……”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瞳安安静静地映着她的脸。
“而且、而且我们没有证据……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人看、看见……”
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方才那个金丝眼镜男人说的那些话,公事公办的、滴水不漏的,那种腔调让她后脊发凉。
她知道喻栀说得对。
她们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一个猫咖的小店长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怎么可能告得赢那样的人?
那种人连打官司都能请一整个法务部,她们拿什么去跟他拼?
夏桃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胸口里堵着一团火,上不去下不来,烧得她难受。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骂得很难听,骂完了才把那股气勉强压下去。
“那你怎么办?”她低头看着喻栀,声音里的怒气退了一些,剩下的是无力和担忧。
“他今天走了,明天可能还会来,他说了‘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撒谎’,他肯定是起疑了,你还能躲在这里多久?”
喻栀站在过道里,怀里抱着猫,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层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可以像妈妈说的那样好好活着了。
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找过来,南宫逾朔走了霍知野又来了,她躲在那个暗格里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太害怕了,害怕被找到,害怕被带回去,害怕再被关进那个金色的笼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夏桃,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蹭掉,可第二滴马上又落下来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哑又小:“夏桃姐姐……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好怕……我不想回去……我不想被、被他抓回去……”
夏桃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团火被一盆冷水浇下去了,只剩下满心的酸涩。
她走过去,伸手把喻栀连人带猫一起搂进怀里。
喻栀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咬着嘴唇把那些呜咽都堵了回去。
猫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叫了一声,夏桃松了松手臂,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怕。”夏桃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喻栀说。
“姐姐帮你,我们不能硬碰硬,可我们有腿,能跑,他今天没找到你,不代表他明天找不到,可他也不知道你藏在哪里,我们今天晚上就走,我送你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喻栀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夏桃那张坚定的脸。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猫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猫的毛里。
猫的呼噜声从她怀里低低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小小的、稳定的心脏在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