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她结结巴巴说“谢谢”的时候那种又急又窘的模样。
想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干净的光。
想她裸露的脖颈上那截细瘦的锁骨,还有衬衫领口下面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
他忽然想要她。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时候尖锐又滚烫,像一根烧红了的针扎进了什么软的地方。
霍知野的眉心跳了一下,那张冷淡的脸终于裂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指甲几乎要陷进皮革里。
他恼了,对自己恼了。
“你在这里绕弯子问这些问题,不如想想怎么治,”霍知野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度,带着一点被戳到痛处的刺,“我来是治病的,不是给你讲故事的。”
季舒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薄薄的笑意没有变。
“我总得了解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病人讲道理。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霍知野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
他脸上那种短暂的失态已经被收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冷淡自持的面具。
他靠在沙发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说。
“她虽然确实有点傻,反应也慢,说话还结结巴巴的,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度,“还算乖巧,不惹人烦。”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只是不讨厌而已,你别多想。”
季舒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嗯,只是不讨厌而已。”
他重复了一遍霍知野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倾向性,可那种重复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脸热的余韵。
霍知野没再说话。
他板着脸,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
季舒低头在桌面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合上笔帽,抬起头来。
“今天的问诊就到这里吧,你这个情况,可能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做后续的治疗方案调整,下次来的时候,你试着记一下他每次出现的时间和情境,越详细越好。”
霍知野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整了整西装的衣摆,把方才那一点失态完全压进了那层滴水不漏的壳子底下。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季舒的声音从后面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对了,霍先生——”
霍知野停住脚步。
“对那个小姑娘好一点。”
季舒的声音里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
“你那个次人格,很喜欢她,你如果对她太坏,他下次出来的时候可能会跟你急。”
霍知野没有回头。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季舒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记录本上自己刚写的那行字。
笔迹干净利落,是他一贯的风格,可落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微微凹陷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靠进了椅背里,透过那扇落地窗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方才注意到霍知野回答“喜不喜欢”那段沉默的时长。三秒。
整整三秒的空白,对于一个向来掌控力极强、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来说,三秒的沉默几乎等于默认。
更何况他后续那些强行撇清的补充,什么“只是不讨厌”“不惹人烦”,越是急着撇清,越说明那东西已经扎进去了。
季舒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他想到那个被霍知野称作“小傻子”的姑娘,想象着她此刻正待在霍知野那座庄园里,穿着干净的睡衣。
她看着窗外的大片草坪和花园,也许还在等那个“温和的霍先生”回来给她安排工作。
那小姑娘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踏进来的那扇门,是一座没有钥匙能打开的笼子。
而霍知野那三秒的沉默里,季舒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事实——那个说“只是不讨厌”的男人,已经把那个姑娘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霍知野的那种占有欲也许还没完全浮到表面上来,可它就在那里,跟霍知屿温柔的惦念叠在一起,一明一暗,一冷一热,一同沉沉地压向同一个方向。
季舒放下了茶杯。
窗外的日光落在桌面那块光斑上,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有点同情那个小姑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