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知野从季舒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姑娘。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舒服到电梯停在一楼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出门的时候差点跟迎面走进来的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撞上。
对方看见是他,连忙侧身让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惶恐,腰微微弯了下去。
霍知野没有看他,径直越过他走向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司机远远看见他出来,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等他上了车才轻轻合上,然后快步回到驾驶座。
“去公司。”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霍知野靠在后座,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
可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视野里滑过去,没有一样真正落进他的眼睛里。
他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
喻栀蹲在雨夜的路灯底下抱着旧帆布包的样子,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微微发紫。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亮的,干净的。
她结结巴巴地叫他“霍先生”,每一声尾音都颤巍巍地收住,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霍知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准确地说,是霍知屿今天早上做的事情。
他隔着那层玻璃罩子,看着霍知屿推开喻栀房间的门,看着她蜷在被子里面睡得脸颊泛红,看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霍知屿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眼底那种温柔的、近乎心疼的光,让被关在里面的霍知野觉得一阵恼火。
那家伙凭什么用他的身体对别人露出那种表情?
那家伙凭什么用他的手去触碰那个小姑娘的额头,把她额前乱掉的碎发拨到耳后?
可恼火归恼火,霍知野记得那一刻他心脏跳动的频率。
霍知屿拨开喻栀头发的时候,他的心口莫名其妙地酸胀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属于霍知屿,他分得清楚。
那是一种更沉、更烫的悸动。
所以他一整天都在疯狂工作。
他让助理把积压的会议全都提前,一场接着一场地开,市场分析、季度报表、项目招标、风险评估。
脑子被那些数字和图表填得满满当当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会议室里那盏冷白色的顶灯从早亮到晚,霍知野坐在长桌顶端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又一份文件。
他的声音又低又平,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在座的几个部门总监一个个正襟危坐,后背都不敢靠椅背。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招惹他。
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冷,眉骨的阴影压得低低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动。
有人汇报的数据出了点偏差,他掀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噤了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哆哆嗦嗦地低下头翻找修正数据。
整间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像是暴风雨前的云层,谁都不敢喘大气。
可那些数字和图表填不满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开会的时候,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他恍惚间看见的是喻栀那截细细的后颈,弯下去的时候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地突出来。
下属汇报竞品分析的时候,他耳朵里听见的却是喻栀结结巴巴的“谢、谢谢霍先生”,那个“谢”字在她舌尖上绕了三四圈才出来,尾音怯怯的。
他签文件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让他想起昨夜雨打在车窗上的细碎动静,想起喻栀缩在座椅边缘把包抱在怀里时那副防备又脆弱的样子。
他把笔放下了。
桌面上那沓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字迹比前几张重了几分,“霍”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浅浅的尾巴,泄露了他片刻的分神。
助理端咖啡进来的时候看见霍知野正盯着窗外发呆,手边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助理轻手轻脚地换了一杯热的,又把凉的那杯撤走,全程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可霍知野在那杯热咖啡放上桌面的瞬间回过神来了,他偏过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被他那一眼看得后颈一紧,下意识站直了。
“还有什么事?”霍知野问。
“没有了霍先生,就剩明天一早那份招标方案还没签字,您看是今晚送过去还是明早……”
“今晚,”霍知野端起那杯热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让人送到书房。”
助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霍知野的视线重新落回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高楼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火。
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咖啡喝完,才拿起外套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比平时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敢问原因。
车子驶进庄园铁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霍知野下了车,进去的时候门厅里的水晶吊灯亮着暖光,一个穿制服的女佣快步迎了上来。
“霍先生,您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