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山惊讶的抬头，很快便收回目光将11号尖刀片垂直刺入，顺着皮纹切开了一道梭形切口。

切口一开，头皮丰富的微血管网瞬间开始滋滋往外冒血。

“吸引器，双极。”沈景山下指令。

微弱的“嗒、嗒、嗒”点烧声在手术间里响了起来。

张沐晨右手持着双极电凝镊，左手握着盲端吸引器，在血流刚刚涌出切口边缘的时吸引器头轻轻一蘸暴露出血点，双极镊尖精准地在冒血的微小动脉上一夹、一触。

出血点瞬间被封死。

整个过程快到不超过两秒。那颗圆滚滚、泛着微黄的皮脂腺囊肿完好无损地暴露在最中央。

“卧槽……”站在后面的王淼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这个二助手里还抓着一把备用的止血钳呢。结果人家一助连吸引带电凝一个人全干完了，他连伸手上去擦血的机会都没有！

王淼清闲的站在原地，索性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张沐晨的手上。

这一看，王淼更惊讶了。

张沐晨的手法实在太娴熟了。当沈景山换上弯头组织剪进行钝性剥离时，张沐晨右手拿着有齿镊提拉着囊肿的外壁，既给主刀留出了足够的剪切空间，又保证了那层囊壁不会因为过度牵拉而崩断。

沈景山剪，张沐晨拉。沈景山刀锋微转，张沐晨的双极电凝就提前落在了下一个可能冒血的位点。

沈景山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不需要调整方向，不需要等止血，不需要在视野模糊之后停下来重新确认。他的手术刀走过的每一寸路都是干净的、无血的、不需要反复清理的。

这种流畅的节奏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沈景山把组织剪放下，接过蚊式钳将皮缘轻轻提起，然后利落地用弯钳将囊肿完整夹出。

“弯盘。”他伸出手。

器械护士把弯盘推到了他手边，里面铺着一层湿纱布。

沈景山把那枚带着淡黄色光泽的皮脂腺囊肿放进去，没有破，没有渗液，连包膜表面那层淡淡的油脂都像被完整地保留着。

沈景山看了一眼弯盘里那颗完整的肿物，又看了一眼张沐晨。随后便低下头继续缝合。

王淼手里那把止血钳全程没松开过，但也没有机会派上用场。止血、暴露、吸引、封堵出血点，张沐晨一个人全做到了。王淼站在器械台旁边，像是多出来的一个人。

他第一次发现，二助可以这么闲。

“冲洗。”沈景山说。

张沐晨早有准备，右手接过冲洗瓶，温热的生理盐水均匀地错落冲洗着术野，顺着吸引器流走。

水流散去，底下的术野苍白、干净，没有一丝活动性出血。

沈景山眼底闪过满意的神色，随后向护士伸手要持针器和3-0的可吸收线做皮下缝合。

“沈主任，头皮张力大，我来做皮下减张对位。”张沐晨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

沈景山微微一怔，随即将手放了下来，双手抱胸退后了半步，眼神深邃地盯着张沐晨。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的缝合是不是也跟他的止血一样妖孽。

张沐晨微低着头，持针器在指缝间划出微小的弧度。弯针刺入头皮皮下，进针、出针、对位。原本外翻的皮缘在可吸收线的牵拉下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了一起。

这手法，连一丝多余的毛囊都没伤到。

站在后方的沈景山吸了口气。

直到张沐晨收口、打结、单手剪线一气呵成，退后一步垂下手时，整个手术室里诡异的安静了几秒。

沈景山看了一眼伤口完美的缝线，又深深地看了张沐晨一眼。一向严肃冷冰冰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赞许：“今天这台一助，做得很不错。”

王淼在一旁张大嘴巴，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晔看着他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淡定。”

.......

离开手术室，沈景山把张沐晨和王晔带到办公室。

沈景山的办公室里的陈设有些旧。靠墙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版本的外科学教材、神经解剖图谱、手术图谱、会议论文集。

“都坐吧。”沈景山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

王晔有些拘谨，屁股只敢挨着沙发沿坐下。张沐晨倒是神色如常，安安静静地坐直了身体。

沈景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头看了张沐晨一眼：“说实话，上台前我已经做好了随时叫停手术的准备。但是今天你给出的这份答卷不仅仅是合格，而是无可挑剔。”

“你做了一助该做的全部工作，超出了我的预期范围。止血、暴露、分离、缝合，没留任何多余的步骤。你对枕大神经和微小血管的盲端避让，还有双极点烧速度……附一院的年轻主治都很难做到。”

听到这位大主任如此高的评价，旁边的王晔整个人都听傻了，嘴巴微张，转头看着自家兄弟，眼神里全是崇拜。

张沐晨微微欠身：“主要是沈院长主刀运剪的节奏带得好，我只是顺着您的解剖层次在做配合。”

“你不用谦虚。”沈景山摆摆手，“今天在台上看着你拿双极电凝镊的手法，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跟我老师一起搭台做手术的影子。那个时候我的手法不像你那么完美，但是我老师还是很鼓励我。很可惜，我老师退休了，不再拿手术刀了。”

老师？

听到这两个字，张沐晨缓缓抬起头迎上沈景山的目光。

他知道沈景山是神外大拿，但能被沈景山如此高山仰止的老师，在2008的华国医疗界，用屁股想都知道是谁。

“沈主任，您的老师是谁啊？”王晔这个没屁股的傻憨憨问道。

沈景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翻毛的《脑血管造影术》，手指轻轻抚摸着扉页上的亲笔签名：

“我的恩师，中国工程院院士，附一院前院长王忠老先生。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位完成逾万例开颅手术的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