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默就坐上了去城北的早班公交车。车厢里人很少,他把外套帽子拉起来,靠在车窗边,看着街景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成空旷的旧工业区。越往北,建筑越矮,路上的行人也越少。他在终点站下车,沿着地图上已经过时的导航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看到那座天文台。
说是天文台,其实更像一座废弃的堡垒。灰白色的圆形建筑坐落在小山坡上,外墙长满爬墙虎,顶部的观测穹顶锈迹斑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四周荒草丛生,铁栅栏门虚掩着,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青城天文台旧址·危楼勿近。
林默在栅栏前停住,扫视四周。身后弯弯曲曲的土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确认没有尾巴,才侧身从铁门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院子里的荒草没到小腿,一条砖缝里挤出的小路通向主楼大门。门锁着,铁锁已经锈死。他绕到楼侧,发现一扇半地下室的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灰,但锁扣有些松动。他用力推了几下,窗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开了条缝。他翻身跳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一股陈旧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铁锈、旧纸张。地下室很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来一束灰白的光。借着这点光,林默看见走廊里摆着一排排铁皮柜,柜门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1993”“1995”等年份。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框上方的应急指示灯早已熄灭。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圆形穹顶高约七八米,四周墙壁用深色木板拼接,地板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内层围着细密的刻度线,像是某种仪器的底座。圆柱体上布满锈迹,侧面的铭牌上刻着一行字:青城音乐记忆研究所·回声室。
林默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发麻。这里,就是母亲工作过的地方。他脑海里闪过那道白色走廊和玻璃罐的幻象——难道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就在这堵墙后面?
他正想着,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你来早了。”
林默猛地转身。房间最暗的角落里,一把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戴着一副旧式圆框眼镜,身形干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看年龄七十岁上下,但目光清明。
老人放下茶杯,打量了林默片刻,平静地开口:“清澜的孩子吧。跟她长得真像。”
“您就是柴师傅?”林默站在原地没动。
“别人这么叫。”老人站起身,步伐不快,但没有老年人的迟滞。他走到林默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个孩子找到这里,让我把一件东西交给他。但我得先确认,他够不够格拿。”
“什么东西?”
“一件乐器。”柴师傅说,“你妈留下的,叫‘回声’。她说那是她做出来最满意、也最后悔的一件作品。你跟我来。”
他没有走回门口,反而转向房间深处的墙面,伸手在某块木板上按了一下。墙面无声滑开,露出暗道。里面灯光自动亮起,是淡蓝色的冷光。林默的心跳停了一拍——白色走廊、淡蓝灯光。和在幻觉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金属门,门上贴着标签。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标签:“口琴·”“纽扣·”“叶片·”。每一扇门后都存放着不知是谁的记忆。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标签上写着“旧站台·口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别打开。”柴师傅像是感应到他在看哪里,头也不回,“这里每一扇门背后,都锁着一份走丢了的记忆。人把记忆存在这里,人就忘了那些事。你打开门,记忆就会回到原主身上——但原主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就没人知道了。”
林默怔了一下:“记忆也会走丢?”
“人活了一辈子,太多东西记不下了,总有一些会被落在某个角落。你妈和你舅舅发现,特定的声音频率可以帮人把丢掉的记忆找回来,就像用一根线,把沉到井底的东西钓上来。”柴师傅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他,目光带上了一分审视,“但有些事情,钓上来,不一定是好事。”
他不再多说,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的房间比外面小得多,像一间琴房。角落里放着一把木吉他,琴身是深棕色的,漆面十分光滑,保养得像新的一样。琴头处没有品牌标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黄铜薄片,上面刻着两个字: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