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货的日子,天还未亮。
苏家十几辆蒙着油布的大车,便已在城外兵部大营的侧门外静静候着。
风雪未停,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油布上,沙沙作响。
陈伯披着件厚实的羊皮袄,站在头一辆车旁,手拢在袖中。
他身形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大营那扇紧闭的朱漆角门。
他身后,是钱掌柜和几个从铺子里抽调来的伙计。
伙计们不停跺着脚,搓着手,不时哈出一口白气。
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还不开门?可别把咱们当猴儿耍。”
钱掌柜心里也急,面上却不敢露,只低声呵斥那伙计:“官家的地界,休得胡言!”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的眼角,也已经朝着那角门的方向,望了不知多少回。
这一等,便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直等到天光大亮,雪势渐密,那扇朱漆角门才“吱呀”一声,懒洋洋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号衣的兵士,个个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陈伯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通关文书。
“这位想必是李主事,苏记奉命前来交割军需冬衣,还请大人查验。”
那李主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文书随意瞥了一眼,便扔给身后的兵士。
“卸货吧。”
他语气轻慢,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兵士们得了令,上前便粗鲁地掀开油布。
也不管地上积着半寸厚的湿雪,将一捆捆用麻绳扎好的棉衣,直接从车上拖拽下来,扔在雪地里。
钱掌柜看得心口一抽,想上前说句话,却被陈伯一个眼神止住了。
李主事背着手,围着那堆棉衣走了半圈,忽然停下。
他随手抄起一名兵士腰间的佩刀,连刀鞘也未出,只用刀柄在那堆棉衣上随意拨了两下。
他似乎是嫌不够,竟真的“呛啷”一声抽出刀来。
雪亮的刀光在灰暗天色里一闪。
刀锋划过棉布,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棉絮从破口处翻涌出来,蓬松洁白,在污浊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李主事弯下腰,从那破口里捻出一小撮棉花,举到眼前,用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搓了搓,随即冷笑一声。
他将那撮棉花里的一点黑色杂质,捻了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那是一粒尚未被完全剔除的棉籽。
“好个苏记!”李主事指向那点杂质,声调陡然拔高,厉声斥责:
“竟敢用这等夹杂着棉籽的次等货色,来充当军需!你们是当兵部的军法是摆设吗?!”
这话一出,苏家这边的人,个个面如土色。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一直停在暗处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锦袍的富态商人。
他手里抱着个手炉,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正是那万家铺子的掌柜。
“哎呀,李主事,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万掌柜走到近前,先是对着李主事拱了拱手,又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陈伯,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这天寒地冻的,许是苏家备货匆忙,出了些岔子。生意人嘛,和气生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