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得悄无声息。

起先只是夹在冷风里的细小冰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待到午后，那雪便大了，一片一片，绵密地落下来，很快就给院里的枯枝和屋檐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正堂里，炭火在红泥小炉里烧得正旺。

细白的烟气袅袅升起，混着茶水的清香，将一室的寒意都驱散了七八分。

苏念瑶披着件天水碧色的夹袄，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身前一张小几，上面摊着几本新送来的账册。

她垂着眼，一手按着账册，一手拿着支小巧的银拨子，不紧不慢地核对着数目。

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

青禾在一旁侍立，见她手边的茶水微凉，便提起炉上的小银壶，替她续上热茶。

院门处传来两下叩门声，不重，却很清晰。

陈伯放下手里正在修整的竹帘，起身去开了门。

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个人，踏着满地新雪，走进了正堂。

“姑娘。”

苏念瑶的银拨子停在算盘上，抬起了头。

楚墨轩站在门口，肩头落着一层未化的雪，衬得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常服，颜色愈发深沉。

他手里拿着一本青面折子，看样子是刚从宫里或衙门出来，便直接来了这里。

苏念瑶搁下银拨子，起身，朝着他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楚大人。”

楚墨轩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见她换上厚实夹袄，气色比秋日时红润了些，眼神便柔和下来。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不必多礼。”

他将手里的折子递给随从，自己则走到炉边，伸出手烤了烤火。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修长。

“叨扰了。”

苏念瑶没接话，只对一旁的青禾道：“给大人看座，奉茶。”

青禾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铺着厚垫的官帽椅，又取了只干净的白瓷茶盏，斟上滚热的茶汤，恭恭敬敬地放在楚墨轩手边。

楚墨轩落了座，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封面崭新的账册，并未多问。

他的随从将那本青面折子，放到了苏念瑶面前的小几上。

“明日，兵部会派巡检官吏，去苏记的成衣作坊验货。”楚墨轩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公事公办地开口：

“这是官吏的名录，你先瞧瞧，心里有个底。”

苏念瑶垂眸，伸手翻开了那本折子。

折子上，是几个陌生的名字和对应的官职。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

都察院监察御史，顾衡。

她的指尖，在那名字上轻轻拂过，旋即收回。

前世，这位顾大人，便是因奉命查处皇商贪墨军需一案，不畏权贵，将证据一直递到了御前，最后却被人罗织罪名，排挤出京，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