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镇就一条街,从东走到西不到一炷香。
陈橹带着狗蛋上岸买粮。粮铺掌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糙米八文一升。
五升。 陈橹把铜板数好放柜台上。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南边来的?
北边查得严,每船都搜。听说清江浦跑了反贼,温府发了话,抓到一个赏五十两。
陈橹接过米袋,没接话,转身出了铺子。
街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铁匠铺门口围着几个人,三个漕兵腰里挎着刀,地上散着几块铁料。一个姑娘背靠门框站着,右手里拎一把打铁的大锤,左手攥着錾子。
她十八九岁,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沾着黑灰,肩膀宽,胳膊上有肌肉线条。左脸颧骨旁一道疤,是火星烫的。
这铁是我火门的东西,凭什么拿?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
领头的漕兵龇牙一笑:温大人有令,民间铁料一律征用。带走!
两个漕兵上前。姑娘抡锤横扫,锤头带着风,两人吓得往后跳。她弯腰捡起一块铁料,朝领头漕兵膝盖砸过去,又准又狠,那人惨叫一声跪下了。
另外两个扑上来,一个抓手一个抱腰。她甩开一个,用锤柄顶在另一个肚子上,可第三个人从后面一刀鞘砸在她后背上,锤子脱手了。
陈橹把米袋塞给狗蛋,大步走过去捡起锤子 —— 比想的沉,少说五十斤。他双手攥着锤柄往中间一插:几位军爷,有话好说。这铁值多少,我赔。
你赔得起?
陈橹摸出二钱碎银子扔过去。漕兵接住掂了掂,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锤子和地上跪着的同伴。
行,算你识相。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铁料也抱走了。
姑娘想追,陈橹拉住她:别追了,他们有刀。
那是我的铁!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你谁啊?用你多管闲事?
我哥帮了你,你怎么还骂人? 狗蛋抱着米袋跑过来。
姑娘没理他,弯腰捡锤子,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 后背那一下不轻。她咬着牙没吭声,额角渗冷汗。
你后背伤了,前面有药铺 ——
不用你管。 她拎着锤子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那银子我会还你。 哐当一声关了门。
狗蛋撇撇嘴:哥,她好凶。
陈橹没说话。刚才握锤子的手,磨破的水泡又渗血了。
傍晚,陈橹坐在船头修船板。鬼见愁撞的口子用桐油灰堵了,但还得加块木板。
岸上站着那个打铁的姑娘,手里拎个布包。她跳上船,把布包往陈橹面前一放:金疮药,还有你那二钱银子。我只有这么多现银,剩下的打了把菜刀抵。
她掏出一把菜刀。刀身窄,刀刃亮,刀背上有一道錾子凿的纹路,整整齐齐。
陈橹拿起来看了看。好铁,好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