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星子(1 / 2)漕橹记首页

夜里的安山湖,比白天大十倍。

船划出芦苇荡的时候风还小,到了湖心,风突然就起来了。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船头上,溅起来的水劈头盖脸往下浇。陈橹抓着舵杆,身子跟着船晃,手心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黏在木头上。

把帆收一半! 老栓在旁边喊,风太大,全张着要翻!

王老六带着两个人爬到桅杆底下,手忙脚乱地收帆。天黑,看不清绳结,摸了半天没摸对,被帆绳抽了一下胳膊,骂了句娘。

狗蛋缩在船舱门口,怀里抱着那个粥锅。锅早就空了,他还抱着不放,像抱着个念想。

陈橹盯着前面。湖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浪声、风声、船板的嘎吱声。他不知道方向,只能凭感觉 —— 他爹说过,夜里行船看星星,北极星在哪边,北边就在哪边。可今晚天上有云,星星全遮住了。

老栓叔,看不见星星。

看不见也得走。 老栓趴在船舷边上探了探水,这水是凉的,湖心水深,凉。安山湖的水往北流,顺着水走,出了湖就是漕河。

陈橹咬着牙扳舵。船在浪里颠簸,像片树叶。有几次船身倾斜得厉害,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往下滑,狗蛋死死抓住门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小了。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看见没有? 老栓指着天上,那七颗连在一起的,是北斗。勺口对着的那颗亮星,就是北极星。你爹教过你吧?

陈橹仰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记住了,星星跑,船不跑。舵在你手里,方向就在你手里。别看浪,看星。

陈橹盯着北极星,把舵杆慢慢调正。船头朝北,劈开浪头,稳稳往前钻。

后半夜,船工们轮班歇了。王老六靠在桅杆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狗蛋蜷在船舱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顶烂草帽。

陈橹没歇。他站在舵位上,眼睛盯着星星,腰杆挺得笔直。老栓陪他坐了一会儿,后来也撑不住,靠着船板睡着了。

湖面上只有他一个人醒着。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起他爹 —— 他爹掌舵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站在黑夜里,看着星星,听着水声,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在想?

他伸手摸了摸腰里的烟杆和橹把,都是凉的。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攥出了温度。

天边泛白的时候,船出了安山湖,重新进入漕河。陈橹松了口气,两条腿都在发抖,扶着舵杆慢慢坐下来,这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褂子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打颤。

哥,你看。 狗蛋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前面不远,有一艘小船靠在岸边,船帆破了个大口子。船上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小,一看就是逃难的民船。

陈橹让船靠过去。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满脸警惕: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船工。 陈橹说,老乡,前面什么情况?

男人看他们不像官兵,松了口气:前天官兵封了支流,挨条船搜,抓反贼。有个老头驾着渔船往上游跑,被官兵追上了,船砸烂了,人被绑走了,说是押回清江浦。

陈橹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样的老头? 他的声音有点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