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清,离得远。 男人想了想,就看见头上戴着顶草帽,编得歪歪扭扭的。
狗蛋手里的粥锅掉在船板上,咣当一声。
陈橹没说话。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草帽 —— 狗蛋编了给他爹的那顶。
后来呢? 王老六凑过来,声音发紧,人带到哪了?
说是押回清江浦审。这年头,被官兵抓了还能有好?
陈橹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河风吹过来,把他的褂子吹得鼓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攥得指节发白。
船工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叫赵四的船工开口了:橹子,要不…… 咱们散了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四三十来岁,在帮里干了十来年,平时话不多,但说话有分量。
舵主被抓了,官兵到处搜咱们,粮也快没了。 赵四说,再往北走,还有闸、有巡检、有温家的人。咱们就十几个人,拿什么跟人家斗?分了钱,各奔东西。我不是怕死,可这么走下去,迟早是个死。
有几个船工互相看了看,露出犹豫的神色。
陈橹没说话。他走到船舱里,把装钱的木匣子抱出来打开。里面是帮里仅剩的碎银子。他分成十几份,每份不多,但够一个人撑些日子。
要走的,拿一份。我不拦。
没人动。
我爹被抓走了。 陈橹的声音不大,沙土是他送走的,他是为了保咱们,也是为了让边军知道温守正在干什么。他要是死了,那些沙土就白换了,这条命就白搭了。
他抬起头,看着船上的每一个人。
我不是舵主,我爹才是。但他临走把橹把交给我,让我带大伙活下去。我要去京城,把军粮的事告到户部。要走的,我不拦;要跟着的,我陈橹这条命就是你们的。
河面上很静。风吹着船帆,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王老六第一个开口:俺跟着你。舵主救过俺的命,俺不能这时候走。
俺也不走。 老栓把烟袋锅子在船板上磕了磕,拉了一辈子纤,还没拉过这么值得的一趟。
狗蛋攥着陈橹的衣角:哥去哪,俺去哪。
一个接一个,船工们都表了态。最后只剩赵四。他站在那里,看了看众人,忽然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船尾拿起撑杆。
愣着干什么?起锚。再磨蹭,中午之前到不了下一个码头。
陈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把银子收回匣子里,走到舵位上握住舵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金光万道。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里,瘦瘦的,肩膀还不够宽,但腰是直的。
北斗星看不见了,天已经亮了。
但方向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