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爹病了,在舱里。这是粮船,装的是军粮。军爷要是查完了,能不能放我们走?我们还要赶去京城。
胡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 算你狠 的笑。他把刀收回来,在陈橹的褂子上擦了擦血。
行,嘴硬。 胡三转身对兵丁们说,把船扣了,人全绑了。带回清江浦,慢慢审。
几个兵丁扑上来,扭住陈橹的胳膊。绳子勒进肉里,生疼。王老六挣扎了一下,被一个兵丁拿刀背砸在头上,闷哼一声跪在船板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王六叔! 狗蛋从船舱里冲出来,扑到王老六身上,你们别打他!别打他!
一个兵丁抬脚要踹狗蛋,陈橹猛地往前挣,绳子把手腕磨得火辣辣的:别碰他!他是个孩子!
那兵丁愣了一下,脚没收回来,但也没踹下去。
胡三摆了摆手:孩子也带走。一个都别落下。
就在这时,西边支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喊。
很远,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橹子!
是他爹的声音。
陈橹猛地转头。黑黢黢的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他听得出来。他爹在喊他。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 水浪声,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然后是混乱的喊叫,金属碰撞声,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胡三的脸色变了。
不好! 他转身往船头跑,支流!他们走支流了!快追!
兵丁们慌了,押着陈橹他们的两个也松开了手,往船头跑。三艘官船掉转船头,灯笼火把乱晃,朝支流方向追过去。
陈橹站在船板上,手腕还被绳子绑着,但已经没人管他了。
他听着西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他听见他爹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有河水拍打着船板,一下,一下。
狗蛋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小,舵主爷爷……
陈橹没说话。他蹲下来,用牙咬开王老六手上的绳子。王老六万头上的血还在流,糊了半张脸,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陈橹。
橹子, 王老六的声音哑了,舵主他……
别说话。 陈橹把绳子解开,又去解其他人的,先把船撑走,离开这儿。
去哪?
陈橹站起来,看着黑沉沉的河面。胡三的船已经追远了,但还会回来。柳林渡不能待,清江浦不能回,他爹走的支流也不能去 —— 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橹把。木头被他攥得发烫,上面那道深深的印子硌着掌心。
往北。 陈橹说,按我爹说的,继续往北。
可是舵主他 ——
我爹把船交给我了。 陈橹把橹把别回腰里,走到船尾,握住舵杆,他让我带着兄弟们活下去。走。
没人动。船工们互相看着,有人在擦眼泪,有人低着头。王老六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都愣着干什么? 陈橹的声音突然大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能喊这么响,起锚!拉纤!想等胡三回来把咱们全砍了吗?
船工们这才动起来。锚链哗啦哗啦响,纤绳重新搭上肩膀。陈橹把舵杆扳正,船头慢慢转过来,朝北。
狗蛋走到他身边,小声问:哥,舵主爷爷会回来吗?
陈橹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河道,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把橹把交给了他,船上还有十几口人要吃饭,要活下去。他爹说过,橹稳,船才稳。
现在他就是那根橹。
船缓缓驶离柳林渡。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点点发白了。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