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还没完全拉上来,胡三的船已经堵了河口。
三艘官船呈品字形排开,船头挂着温府的灯笼,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最前面那艘船板上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提着刀,刀刃反光。胡三站在中间,山羊胡被风吹得翘起来,嘴角往下撇着。
船上的人听着。 胡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木头,奉温府之命,搜查漕粮。都给我老实待着,谁敢动,砍了喂鱼。
王老六脸都白了,拽了拽陈橹的袖子:橹子,咋办?
陈橹没说话。他盯着那三艘船,手心全是汗。他爹走的时候把橹把交给他,现在这船上十几条命,都攥在他手里。他十七岁,拉了六年纤,撑船会一点,但跟官船对着干 —— 他没想过。
别慌。 陈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他还是说了,他们不知道沙土已经换走了。他们要搜,让他们搜。
可是舵主 ——
我爹走的是支流,他们不知道。 陈橹把腰里的橹把攥紧了,只要咱们拖住他们,我爹就能走远。
他转头对狗蛋说:去船舱里待着,别出来。
狗蛋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钻进船舱,又探出头来:哥,你小心。
官船靠上来了。两艘大船一左一右夹住他们的粮船,几个兵丁跳上船板,靴子踩得咚咚响。胡三最后一个上来,背着手,在船板上走了两步,看了看堆在船舱里的粮袋。
谁是管事的?
陈橹往前走了一步:
胡三上下打量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毛都没长齐,陈阿水呢?
我爹病了,在舱里躺着。 陈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胆小怕事的船工,军爷要查什么?这是官粮,有户部的文书。
文书? 胡三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一个粮袋,打开。
陈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敢露出来。王老六蹲在旁边拆粮袋的口,手抖得厉害,解了两次才解开绳结。袋口张开,里面是杂粮,黄澄澄的,还带着点麸皮。
胡三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脸色变了。
沙土呢?
什么沙土? 陈橹抬头,一脸茫然,军爷,这是军粮啊。
少跟我装蒜! 胡三猛地把粮食砸在陈橹脸上,陈阿水呢?把他给我叫出来!
杂粮粒砸在脸上,生疼。陈橹没躲,也没擦。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船工们都在看着他,王老六五指攥得发白,另一个船工偷偷摸起了身边的撑杆。
我爹真病了。 陈橹说,军爷要是不信,可以进舱看。
胡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一挥手:给我搜!船舱、船底、夹层,全搜!
几个兵丁散开了。两个去翻船舱,两个蹲下来敲船板,还有一个拿长枪往船底的水里捅。陈橹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一直瞟着西边的支流方向 —— 天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爹的船就在那条水道里,越走越远。
只要再拖一会儿。
一个兵丁从后舱钻出来,胡爷,舱里有个老头,烧得糊涂了,还有几个麻袋,装的全是粮食。
另一条船呢? 胡三问,我得到消息,陈阿水要把东西送走。柳林渡有没有别的船?
回胡爷,码头边上有一条小渔船,空的。
胡三的眼睛眯起来。他转头看向陈橹,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爹去哪了?
病了,在舱里。
我再问一遍。 胡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陈阿水,去哪了?
陈橹没说话。
胡三突然拔刀。刀很快,陈橹都没看清动作,刀刃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铁是凉的,贴着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胡三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爹把东西送走了。说,往哪走的?说了,我放你一条生路。不说 ——
他刀刃往里压了一分,陈橹感觉到脖子上一热,有血流下来了。
不说,你今天就死在这条船上。
船上没人说话。河风吹着柳树条,沙沙响。王老六想往前冲,被陈橹用眼神制止了。
陈橹看着胡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冷漠 —— 像看一条鱼、一只鸡,而不是一个人。陈橹忽然明白了,对这种人来说,杀他和踩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他的腿在抖,但他没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