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柳林渡(1 / 2)漕橹记首页

柳林渡的灯笼是破的。

灯纸被风撕了个大口子,烛光从里面漏出来,在水面上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黄线。码头小得可怜,就三根烂木桩子,桩子上长着青苔,还沾着半干的河泥,一靠岸就蹭了陈橹一袖子。

“这地方比清江浦还破。” 狗蛋趴在船舷上,鼻子使劲抽了抽,“哥,有粥味。”

陈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码头拐角果然有个粥棚,棚子支着块黑布,布底下坐着个老婆子,正用勺子刮锅底。粥锅里剩的不多了,冒着点白汽,闻着是小米粥的香味,混着点柳树叶子的涩味。

陈橹摸出两个铜板塞给狗蛋:“去买三碗,给你王六叔他们也带一碗。”

狗蛋应了一声,光着脚蹦上岸,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顶编坏的草帽扣在头上,才又颠颠地跑了。

陈阿水已经在和看码头的老孙头说话。老孙头是陈阿水的老相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攥着个酒葫芦,说话漏风。两个人蹲在木桩子旁边,烟锅对着烟锅点了火,烟雾在夜风里飘成一团。

“你这船底是撞着鬼见愁的暗桩了吧?” 老孙头斜眼瞅了瞅船底的破口,“最近那地方不太平,前儿个沉了条货船,连个尸首都没捞着。”

“嗯,水底下打了桩。” 陈阿水吐了口烟,“我找个僻静湾子,换点货。”

老孙头抬眼瞅了瞅他,没问换什么。在码头上混了一辈子,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门儿清。他只是用酒葫芦指了指码头西边的一个小河湾:“那边没人,水浅,靠得住。就是最近有官船来回巡,你手脚麻利点。”

“谢了。”

“谢啥。” 老孙头喝了口酒,“你上次帮我修的船橹,我还没谢你呢。”

陈阿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陈橹使了个眼色。陈橹会意,招呼王老六他们起来,把船撑到西边的河湾里。河湾两岸全是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把船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把麻袋搬出来。” 陈阿水压低声音,“轻点,别出声。”

十几袋 “军粮” 从船舱里搬出来,码在船板上。麻袋沉得很,两个船工抬一袋都费劲。陈橹蹲下来,摸了摸袋口 —— 封口果然是松的,用手一扯就开了,里面的沙土哗啦啦漏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干黄的光。

“这就是给边军吃的军粮。” 王老六抓起一把沙土,手都在抖,“他娘的,那些当官的心是黑的?”

“别废话,赶紧换。” 陈阿水从船底拖出几个空麻袋,里面装的是他们自己带的杂粮 —— 本来是路上吃的口粮,现在全倒出来了。“把沙土装到小渔船上去,杂粮装回军粮袋里。记住,封口要缝得跟原来一样,别露馅。”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起来。狗蛋买了粥回来,也蹲在旁边帮忙递绳子,一碗粥放在脚边,凉了都没顾上喝。

刚换到第三袋,河湾外面忽然传来桨声。

所有人都停了手。陈阿水一把按住身边的船工,把手指竖在嘴上。陈橹抓起身边的长篙,猫着腰走到柳树后面,掀开一条枝条往外看。

是一条小舢板,船上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举着个灯笼,正往河湾这边照。灯笼光扫过水面,扫过柳树,眼看就要照到他们的船。

陈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谁在湾子里?” 那汉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官船查夜!出来!”

陈阿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柳树后面走出去,手里还攥着烟杆:“军爷,是我,清帮的陈阿水。船底撞了暗桩,在这儿补补。”

那汉子把灯笼举高了点,照了照陈阿水的脸,又照了照船:“补船?怎么不在码头补?”

“码头人多眼杂,怕挡着别的船。” 陈阿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隔着水递过去,“军爷辛苦了,这点钱拿去买碗酒喝。”

那汉子接了布包,掂了掂,脸色缓和了点:“最近不太平,温府的人在找一批人,你们看见可疑的没有?”

“没有,我们刚从清江浦过来,一路没见着外人。”

“行吧,补完赶紧走,别在这儿过夜。” 汉子把布包揣进怀里,摇着舢板走了。

桨声远了,陈橹才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娘的,差点露馅。” 王老六擦了擦额头的汗。

“快点,天亮之前必须弄完。” 陈阿水把烟杆别回腰上,“陈橹,你去望风,有动静就学布谷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