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柳林渡(2 / 2)漕橹记首页

陈橹应了一声,爬到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树枝很粗,能容下一个人坐着。他抱着树干,往河面上看。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主航道上有几点官船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飘着。

他在树上坐了大概一个时辰,下面终于忙完了。十几袋沙土全装上了一条小渔船,船是老孙头帮忙找的,破是破了点,但结实,走支流没问题。

陈阿水把陈橹叫到岸上。

柳树底下黑,看不清他爹的脸,只能看见烟锅一明一暗的。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个东西,塞到陈橹手里。

是个橹把。木头的,被手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是他爹握了二十年磨出来的。

“这个你拿着。” 陈阿水的声音很低,“船橹的把,得握稳了。橹稳,船才稳。”

陈橹攥着橹把,木头被他爹的体温焐得暖暖的,糙得硌手。他张了张嘴,想说 “爹你小心点”,又想说 “早点回来”,可话堵在喉咙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了之后,你带着船按原计划往北走。” 陈阿水说,“过了下一个闸,就说船漏了,要停在码头修,拖个三五天。要是我半个月没消息……”

“别说了。” 陈橹打断他,“我等你回来。”

陈阿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傻小子。”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我真没回来,你就带着兄弟们把船卖了,钱分了,各奔东西。别去京城,别找温家的人,听见没有?”

陈橹没应声。

“听见没有?” 陈阿水的声音重了点。

“…… 听见了。”

这时候狗蛋跑过来,把那顶编坏的草帽递到陈阿水面前,仰着小脸说:“舵主爷爷,这个给你,路上遮太阳。”

陈阿水蹲下来,接过草帽,戴在头上。草帽太小,扣在他花白的脑袋上,显得有点滑稽。他伸手摸了摸狗蛋的头,狗蛋的头发又硬又扎手。

“乖。” 陈阿水说。

他站起来,带着两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船工,跳上小渔船。船桨划开水面,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渔船钻进柳树条后面,绕进旁边的支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橹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那个橹把,站了很久。

王老六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凉粥:“舵主办事,你放心。咱们先回船上吧,夜里凉。”

陈橹接过粥,没喝。粥已经凉透了,小米粒沉在碗底,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桨声。

不是小渔船的桨声,是大船的。很多船桨一起划水的声音,整齐,沉重,从主航道方向传过来。

陈橹猛地抬头。

云刚好散开,月光照在河面上。他看见三艘官船正往柳林渡的方向开,船头挂着温府的灯笼,亮得刺眼。

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

白净脸,山羊胡,眼睛往下耷拉。

是胡三。

陈橹的血一下子凉了。

“王老六。” 他的声音发紧,“叫兄弟们起锚,马上走。”

“啊?舵主不是让咱们 ——”

“马上!” 陈橹把橹把往腰里一塞,跳上船,“胡三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