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鬼见愁(2 / 2)漕橹记首页

陈橹咬了咬牙,转过身去,把长篙攥得更紧了。他知道他爹的意思 —— 现在不是修船的时候,船还在鬼见愁里,岸上还有刘千户的人。只要船还能漂,就得往前走。

船又撞了两下,一次比一次轻。陈橹撑着篙,把船头从暗桩中间穿过去,像穿针引线一样。他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 每一篙都使出全力,每一篙都插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橹,船之骨也,不求快,但求稳,能扛千斤,能渡万里。

他现在就是那根橹。

船终于出了鬼见愁。

水声渐渐小了,河面开阔起来,漩涡没了,水流也缓了。船工们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气。王老六抱着桐油灰桶钻进了船舱,开始堵漏。狗蛋蹲在船头,还在发抖。

陈橹回头看了一眼鬼见愁 —— 那片窄窄的河道,在月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水面上还留着几个漩涡的影子,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

岸上的火把还在亮,但越来越远了。那些人没追上来 —— 鬼见愁这段河道,白天都难走,晚上没人敢追。

陈橹走到船尾。他爹坐在舵杆旁边,旱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火。

“爹,出来了。”

陈阿水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手还攥着舵杆,指节发白。陈橹这才看见,他爹的左腿在抖 —— 不是累的,是刚才扳舵的时候把旧伤扯着了。左脚踝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橹在他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河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的泥沙味,打在脸上麻麻的。

过了很久,陈阿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说:“柳林渡还有十里。到了柳林渡,按计划办。”

“好。”

“今晚的事,别跟兄弟们说太多。”

“知道。”

陈阿水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三岁的人。

“你今天干得不错。” 陈阿水说。

陈橹愣了一下。他爹这辈子没夸过他。不是不想夸,是不知道怎么夸 —— 一个在漕河上漂了三十多年的老船工,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那个漩涡,你撑的那一下,有样子了。” 陈阿水把烟杆塞回嘴里,“你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撑船的最高境界,不是力气大,是借力。水有水的力,船有船的力,人借船力,船借水力,四两拨千斤。你今天撑的那几下,有点那个意思了。”

陈橹没说话,低下了头。

他怕一抬头,他爹看见他眼睛红了。

船继续往北走,河面越来越宽,水声越来越平。狗蛋在船头睡着了,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顶草帽。王老六把船底堵好了,爬出来透气,坐在船舷上点了根旱烟。

“舵主,” 王老六说,“今晚这关,算是过了?”

“过了。” 陈阿水说。

“那接下来……”

“接下来,” 陈阿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柳林渡。”

月亮升到了头顶,漕河上的水银白一片。船头劈开水面,浪花翻起来,碎成无数片月光。陈橹坐在船头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窝窝头。已经被水泡烂了,黏糊糊的。

他没扔。他把它拿出来,一点一点吃了。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最前面。远处黑漆漆的河面上,有一个小小的亮点 —— 不是星星,不是月亮,是一盏灯。

柳林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