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陈橹说,声音有点哑,“你放心,我带着兄弟们等你回来。”
陈阿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拍进他骨头里。然后转身去船尾掌舵。
船沿着漕河往北走,两岸的芦苇慢慢少了,变成了农田。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田埂上有几个农人在锄草,弯着腰,一下一下,像在给土地磕头。
狗蛋趴在船头,指着农田问:“哥,那是啥?”
“稻子。”
“稻子是啥?”
“你吃的窝窝头,就是稻子磨的。”
狗蛋想了想,说:“那稻子是好东西。”
“是好东西。” 陈橹说,“但种稻子的人,吃不上稻子。”
狗蛋没听懂,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又去拽芦苇叶子了。
太阳越升越高,河面上的雾散了,热气蒸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陈橹把褂子脱了搭在肩上,光着膀子拉纤。纤绳在肩膀上磨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他想起昨晚那半块窝窝头,还在怀里,已经被汗水泡软了。他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再忍忍。
忍到柳林渡,忍到沙袋子换下来,忍到京城。
船走得比平时快。陈阿水把舵压到最低,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溅到船板上,打湿了狗蛋的草帽。王老六在后面喊:“舵主,太快了,兄弟们拉不动!” 陈阿水没理他,船速一点没减。
陈橹咬着牙往前蹬,肩膀上的纤绳绷得越来越紧。身边的狗蛋也在咬牙,脸憋得通红,但一声不吭。老栓在前面领号,号子声比平时响,像在跟谁较劲。
“嘿 —— 呦 ——”
“加把劲 —— 嘿 ——”
“前面就是黄河口 —— 呦 ——”
老栓的号子声在河面上飘,飘到两岸的农田里,飘到天边的云彩上。陈橹听着号子,脚底下越来越有劲。他想,拉纤拉了六年,从来没觉得肩膀上的纤绳这么重,也从来没觉得肩膀上的纤绳这么轻。
重,是因为船上装着沙土,装着官老爷的贪心,装着他们这些船工的命。
轻,是因为他爹说了 —— 不能忍。
船头劈开水面,一路向北。太阳西斜,把漕河染成了一条金黄的缎带。两岸的农人收了锄头,蹲在田埂上吃晚饭,抬头看见这条船跑得飞快,都纳闷:这船工疯了?跑这么快干啥?
陈橹没疯。他只是在赶路。
赶在刘千户的人动手之前,赶到黄河口。
赶在他爹的血还没凉之前,赶到京城。
天快黑了。离黄河口还有三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