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陈橹被狗蛋摇醒的时候,东边刚翻出鱼肚白。他爹陈阿水已经在船头站了好一会儿,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含着。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船影都晕开了,模模糊糊的,像有人用湿抹布在宣纸上擦过。
“起来了?” 陈阿水头也没回,“把帮里兄弟叫起来,今天早点走。”
陈橹应了一声,挨个船舱敲门。王老六打着哈欠出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骂骂咧咧:“天还没亮呢,急啥?” 陈橹没解释,只说:“我爹说早点走,避开宋胖子。”
王老六一听 “宋胖子” 三个字,不骂了,转身去叫其他人。
昨天借的一两银子,陈阿水半夜去找老孙头借的。老孙头是码头上的放贷人,利息高得吃人,但陈阿水还是借了 —— 不借,过不了闸;过不了闸,粮船走不了;粮船走不了,刘千户就会起疑。
陈橹看着他爹把碎银子数了又数,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好,塞进怀里。他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他昨晚一夜没睡,陈橹知道。他听见他爹在船板上翻来覆去,烟杆磕了又磕,磕了一夜。
“走吧。” 陈阿水把最后一口旱烟吐出来,烟圈在晨雾里散开,“过闸。”
闸口还是宋胖子。他收了银子,连看都没看,往怀里一揣,挥了挥手。闸板吱吱呀呀地升起来,河水从闸缝里冲出来,溅了陈橹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回头看了一眼宋胖子 —— 宋胖子已经在凉棚底下喝茶了,蒲扇摇得悠闲。
陈橹心想,等有一天,他要让宋胖子跪在码头上,把吃进去的银子一颗一颗吐出来。
但他没说出来。他爹说了,今天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船出了闸口,沿着漕河往北走。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芦苇荡里说话。狗蛋趴在船头,伸手去拽芦苇叶子,拽了一把又一把,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草帽戴在头上,问陈橹好不好看。陈橹说丑,狗蛋说丑就丑,反正俺喜欢。
一路上,陈橹都在想昨晚的事。
刘千户说的 “黄河口”,在清江浦往北八十里,是漕河和黄河交汇的地方。那里水流急,暗涡多,每年都有船在那里翻。如果刘千户派人做手脚,太容易了 —— 凿个洞,松个榫头,或者趁夜里把船底撬开一道缝,神不知鬼不觉。
“爹。” 陈橹走到船头,压低声音,“到了黄河口,他们怎么让船沉?”
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说:“黄河口有个湾,叫鬼见愁。水流急,河道窄,船过那里必须减速。如果有人在水底下放了暗桩,船撞上去,船底就得破。或者有人在岸边等着,趁夜里用撑杆把船捅翻。办法多的是。”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不在黄河口过夜。” 陈阿水说,“按正常行程,到黄河口得三天。咱们加把劲,两天赶到,趁着白天过鬼见愁。他们的人肯定在夜里等着,咱们白天过,他们来不及动手。”
“过了黄河口呢?”
“过了黄河口,咱们把沙袋子换了。” 陈阿水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两个人听得见,“过了黄河口往北二十里,有个小码头叫柳林渡,我以前在那儿停过船。柳林渡不在官道上,闸吏管不着。咱们在那里把沙袋子换下来,装到另一条船上,绕道走。原来的船继续往前走,空的,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在路上。”
陈橹听完,心里头有底了。他爹在漕河上漂了三十多年,哪段河道水深,哪段河道水浅,哪个码头能停,哪个码头不能停,全在他脑子里。
“那另一条船,谁去京城?”
“我。” 陈阿水说。
“爹,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得留在原来的船上,带着帮里的兄弟。如果刘千户的人追上来,你得应付他们。” 陈阿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橹从没见过的光,“你十七了,大了。万一我回不来,你得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陈橹心里一紧,想说 “爹你别胡说”,但看见他爹的表情,话就咽回去了。他爹不是在说丧气话,他爹是在交代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