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没有灯,只有月亮。
陈橹贴着墙根走,脚底下是碎砖头和烂菜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不敢走太快,前面那七八个人的火把在巷子里晃来晃去,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漕运衙门在码头东头,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火把照得发红,像活了一样。领头的黑衣人到了门口,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门是虚掩着的,像是专门在等他。
陈橹蹲在巷子口的石墩子后面,隔着一条街,能看见衙门里亮起了灯,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在里头走动。他听不见说什么,但能看见人影的动作 —— 有个人影在拍桌子,另外几个人影弯着腰,像是在挨训。
他认得那个拍桌子的人影。是漕运总督衙门下来的刘千户,管着清江浦到淮安这一段漕运的,平时在码头上走路都带着风,见谁都是鼻孔朝天。能让他拍桌子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陈橹蹲了一会儿,腿蹲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你蹲这儿干啥?”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狗蛋。
狗蛋光着脚,穿着一件大得能当袍子的破褂子,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窝头 —— 还是白天陈橹给他的那半个,他舍不得吃完,留到现在。
“你咋来了?” 陈橹压低声音。
“俺看你偷偷摸摸走了,就跟来了。” 狗蛋蹲到他旁边,往衙门那边瞅了一眼,“哥,你干啥呢?”
“别出声,回去。”
“俺不回。” 狗蛋把窝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你干啥俺就干啥。”
陈橹想骂他,但忍住了。狗蛋这孩子,爹妈死得早,在码头上混饭吃,谁都欺负他。陈橹看他可怜,让他跟着船帮跑腿,给口饭吃。这孩子就认准了陈橹,走到哪跟到哪,像条小尾巴。
陈橹叹了口气,按住狗蛋的脑袋,说:“趴着,别出声。”
这时候漕运衙门的门又开了。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走出来,火把照着他的脸 —— 四十来岁,脸白净,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眼角往下耷拉,看着像是常年不高兴。他站在门口,回头跟刘千户说了句什么,刘千户点头哈腰,态度比对他爹还恭敬。
黑衣人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橹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从石墩子后面出来。他走到漕运衙门的后墙,后墙有个豁口,是去年下雨冲塌的,一直没修。他以前帮衙门送过柴火,知道这个豁口。
“狗蛋,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俺也去。”
“你去了谁放风?有人来了你学猫叫。”
狗蛋想了想,觉得放风这个差事挺重要的,就点了点头,蹲在豁口外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猫头鹰。
陈橹从豁口钻进去,落在后院的柴火堆上。后院里堆着杂物,有几口破缸,几捆烂绳子,还有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漕粮袋子,上面的字都晒得看不清了。他踩着柴火堆下来,贴着墙根往前面走。
前面是正堂,灯还亮着。陈橹蹲在窗户底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刘千户的声音:“…… 温大人的意思,这批粮船不能按时到京。”
另一个声音,是漕运衙门的师爷,姓方,说话慢吞吞的:“千户,这批粮是今年秋粮的头批,押运的文书都报到户部了,延误了可不是小事。”
“所以要让它‘天灾’一下。” 刘千户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安排一下,明天这批粮船出清江浦,到了黄河口那段,找个机会,让船沉了。”
陈橹蹲在窗户底下,听见这句话,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方师爷说:“沉了?那船上的粮食……”
“粮食你不用管。” 刘千户说,“船上的粮食本来就不是粮食。”
“什么意思?”
“这批粮船,装的是军粮,运到京城给边军吃的。但温大人已经把粮食换成了沙土,真的粮食早就运到江南卖了。现在需要一场‘翻船’,让这批沙土沉到黄河里,然后报个天灾,亏空就平了。”
方师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船工们呢?”
“船工?” 刘千户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板,“船工沉了,就是天灾。死几个船工,朝廷又不会来查。”
陈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一激灵。
他爹的船,就是这批粮船。
他爹陈阿水,就是这批船工。
他蹲在窗户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擂。他想冲进去,想揪住刘千户的领子问他 —— 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拿别人的命填你们的窟窿?
但他忍住了。
他爹说过,船工不惹事。
他咬着牙,从柴火堆上爬回去,翻出豁口。狗蛋蹲在外面,看见他出来,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看见陈橹的脸色,就把话咽回去了。
陈橹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狗蛋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哥,咋了?”
“没咋。” 陈橹站起来,拉着狗蛋往回走,“走,回船上。”
“哥,你手在抖。”
“冻的。”
“现在是三伏天。”
“别废话,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