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漕河,水面晒得发白。
陈橹把纤绳往肩上一搭,绳子勒进肉里,汗珠子顺着脊梁滚下来,滴在石板上,眨眼的工夫就干了。他今年十七,在漕河上拉了六年纤,肩膀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磨出来的茧子硬得能当鞋底。
“步子踩稳 ——”
前面领号的老栓喊了一嗓子,声音闷得像从水缸里传出来的。老栓六十八了,是清江浦码头上最老的纤夫,脊梁弯得像虾米,脚底板全是裂口,冬天裂开了就用麻线缝上,缝完了接着拉。他拉了一辈子纤,没离开过这条河。
“嘿 —— 呦 ——”
十几条嗓子跟着号子吼起来,纤绳绷得嘎吱嘎吱响。漕船吃水太深,搁在浅滩上不动弹,船底下的淤泥被太阳晒得发臭,一股子烂泥烂草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橹咬着牙往前蹬,脚底下打滑,石板上的青苔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又软又滑。他身边的狗蛋才十二岁,个子还没纤绳粗,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脚在石板上蹬了两下没蹬住,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淌下来。
“狗蛋!” 陈橹一把拽住他。
狗蛋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膝盖上的血,又把纤绳捡起来搭在肩上,说:“没事,哥,不疼。”
陈橹没说话,把自己的手巾塞给他垫在肩膀上。手巾是早上他养父陈阿水塞给他的,半新不旧,洗得发白,上面还带着一股子船上的桐油味。
船终于动了。
船底擦着河底的沙石,发出闷闷的刮擦声,像一头老牛在泥里打滚。船上的舵工把舵杆扳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走 ——”,纤绳松了半分,陈橹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些,喘了口气,把嘴里的汗舔了舔,咸得发苦。
“陈橹!”
他爹陈阿水从船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半块窝窝头,扔了过来。陈橹伸手接住,窝窝头是杂粮的,掺了麸皮,硬得硌牙,但好歹是粮食。他掰了一半递给狗蛋,狗蛋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你爹给你的,你给俺干啥。” 狗蛋含含糊糊地说。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
陈橹把剩下的半块窝窝头揣进怀里,没舍得吃。他爹陈阿水不是他亲爹,他是捡来的 —— 十七年前,陈阿水在漕河边的芦苇荡里捡到一个襁褓,里面裹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脐带都没剪利索。陈阿水在码头上的船厨里讨了半碗米汤,一口一口喂活的。后来有人问他,捡个孩子干啥,自己都吃不饱。陈阿水说:“扔在河边的,不捡,让野狗叼了?”
陈橹的名字也是陈阿水取的 —— 橹。船之骨也,不求快,但求稳,能扛千斤,能渡万里。陈橹小时候问过,为啥不取个响亮的名字,比如龙啊虎啊。陈阿水抽着旱烟说:“龙虎有啥用,能拉船?橹就不一样了,船没橹走不了,人没橹站不住。”
陈橹那时候不懂,后来在漕河上拉了六年纤,懂了。
船过了浅滩,前面就是闸口。
闸口是漕河上的鬼门关。清江浦这一段有三个闸,每个闸都要排队,排到了还要交 “过闸银”—— 闸吏定的规矩,不给钱就卡着,有时候一卡就是三五天,船上的粮食晒坏了,船工们急得跳脚,但没办法,闸吏是官家的人,手里有闸板,说不开就不开。
今天的闸吏姓宋,叫宋胖子,四十来岁,坐在闸口的凉棚底下,面前摆着个茶壶,手里摇着蒲扇,旁边站着两个衙役,腰里挂着铁尺。
陈橹他们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了。宋胖子把蒲扇一收,慢悠悠地走过来,往船上看了一眼,说:“装的啥?”
陈阿水赶紧从船上跳下来,弯着腰赔笑:“宋爷,官粮,给京里运的官粮。”
“官粮?” 宋胖子拿蒲扇拍了拍船板,“官粮也得交过闸银。规矩懂不懂?”
“懂,懂。” 陈阿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碎银子,数了又数,双手捧着递过去,“宋爷,您点点,这是咱们帮里凑的,一共三两二钱。”
宋胖子拿过来掂了掂,脸色一沉:“三两二钱?打发叫花子呢?上头新下来的规矩,官粮过闸,五两。”
“五两?” 陈阿水脸色变了,“宋爷,上个月还不是三两嘛,咋又涨了?咱们帮里十几个人,这一趟运粮到京城,来回三个月,工钱加起来才二十两,光过闸就得交五两,还有三个闸,还有路上的税,咱们……”
“少废话。” 宋胖子把碎银子往怀里一揣,“差的一两八钱,明天之前补上,补不上,这闸你过不去。下一个!”
陈橹在旁边看着,手攥成了拳头。他爹陈阿水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惹事。陈橹把拳头松开,低下了头。
他爹今年五十三了,在漕河上漂了三十多年,腰不好,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但从来不敢歇,一歇家里就没米下锅。他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到当官的就把腰弯到最低,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他常说:“船工不惹事,只求平安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