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三伏拉纤(2 / 2)漕橹记首页

可这平安饭,越来越难吃了。

陈橹站在船头,看着宋胖子摇着蒲扇走回凉棚,心里头堵得慌。他想起上个月,隔壁船帮的老李头,也是因为过闸银没凑够,宋胖子卡了他五天,船上的粮食捂坏了,老李头赔不起,被漕运衙门抓去打了一顿板子,回来就病倒了,没撑过半个月就死了。死的时候才四十二,留下三个孩子。

老李头的媳妇带着孩子跪在码头上哭,宋胖子从旁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一眼。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阿水把帮里的兄弟们都叫到船上,蹲在船舱里商量凑钱的事。

“还差一两八钱。” 陈阿水把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大伙凑凑,有多少算多少,我先垫上,回头从工钱里扣。”

“舵主,你上个月工钱都垫进去了,哪还有钱。” 一个叫王老六的船工说,“俺这还有二钱,先拿着。”

“俺有一钱。”

“俺有三分。”

“俺…… 俺没有。” 狗蛋红着脸说,他爹妈死得早,跟着船帮混饭吃,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陈橹从怀里摸出半块窝窝头,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 —— 三钱银子。他把布袋放在船板上,说:“爹,俺这有三钱。”

陈阿水看了他一眼,没拿,说:“你攒着娶媳妇的。”

“娶啥媳妇,先过闸再说。” 陈橹把布袋推过去。

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把布袋收起来,说:“还差一两。今晚我去找码头上的老孙头借,他在码头上放贷,利息高是高了点,但急用的时候能救急。”

“他那个利息,借一两还二两,舵主,你可想好了。” 王老六说。

“不想好也得想好。” 陈阿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过不了闸,粮船延误了,漕运衙门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不起。”

陈橹看着他爹佝偻的背影,心里头不是滋味。他爹才五十三,看着像六十三,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 那是五年前在黄河口拉船的时候,被断了的纤绳抽的,伤了筋,没钱治,就这么瘸了一辈子。

夜里,陈橹睡不着,一个人坐在船头上,看着漕河上的月亮。

漕河的晚上和白天的光景不一样。白天热气腾腾,到处都是人声、号子声、船板撞击声,乱糟糟的,但有一股子活气。到了晚上,河面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笼,是船工们在船上吃饭、纳凉,偶尔传来几声笑骂,远处有人在唱船工号子,声音沙哑,拖得老长,像从河底飘上来的。

陈橹把脚伸进河水里,水是温的,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

他想起老李头。老李头死的那天,是他帮着抬的棺材,棺材薄得能透光,抬在手上轻飘飘的,像抬着一捆柴火。老李头的媳妇跪在码头上哭,三个孩子跪在娘后面,最大的才十岁,小的还在吃奶。码头上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

他那时候就想,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但他又想不出来。他只知道拉纤、撑船、过闸,只知道每天天不亮起来,太阳落山了才歇,只知道见到当官的要弯腰,见到闸吏要赔笑,见到不平的事要忍 —— 忍到忍不了,也得忍。

他爹说,船工不惹事。

可不惹事,就活得好吗?

陈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手指缝滴下去,在河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回船舱睡觉。明天还要凑钱,还要过闸,还要拉纤,还要赶路。

刚转身,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从码头北边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陈橹抬头看去,看见七八个骑马的人举着火把冲到码头上,领头的穿一身黑,腰间挂着刀,翻身下马,径直往漕运衙门的方向走。

陈橹心里咯噔一下。

漕运衙门半夜来人,准没好事。

他想了想,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