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回半步,不硬扯。绳手从另一侧压低断枝,陆野蹲身把背篓托过头顶以下。右肩仍被拉得发酸,炉身却没有露出来。
担架队过得最慢。两副空担架先拆掉横杆,分成四根木杠送过倒松,再在前面重接。若回程带着伤者,这处树根便会成为第一道堵点。镇署弓手在树皮上刻下斧记,返队会带人先来拓宽。
队伍因此又慢了一刻。
没有人催。救援走得比逃命慢,回来的时候才可能多带几个人。
三岔松比图上粗了一圈。主干被雷劈掉一半,余下三根侧枝仍朝不同方向伸。前卫按陆长山所画转进废炭沟,终于避开主涧南口。
越往里,声音越杂。
有牛叫,短而嘶哑。车木被撞时发出空响,隔着涧壁传来,分不清是一辆还是两辆。更远处还有荒兽奔跑,蹄声撞在两边黑松上,像一锅滚不开的水。
救援队到第三个炭孔前停下。
孔口塌了大半,只容一人弯腰。里面的旧撑木已经朽空,不能整队穿。可炭孔上方有一条采土留下的窄台,沿东壁斜下,正好能俯看涧底。
两名青阳宗弟子先上窄台。陆天成带盾跟去,陆野留在下方放绳。等上面确认石沿能站,绳手与弓手才分批靠近。
黑松涧终于露出来。
涧底没有一整片往镇墙冲的兽潮。
翻倒的前车横在东壁下,车轮朝天,另一辆车斜卡在两棵松间。两头青角牛只看见一头,牛角上的套绳缠住车辕,身侧挤着几个人。陆魁的硬皮坎肩在车后闪了一下,他还活着。
陆野沿车缝数人,数到第八个便被牛身挡住。车后有人用一块湿皮遮着伤者,湿皮一角不断往下滴水。另有两人守着侧翻车板,用兽叉顶开贴近的獐子。看得到的不等于全部,至少受困者没有已经散进涧里。
车前却堵着一片乱兽。
角鹿、山猪和几头灰背獐挤在狭涧里,彼此顶撞。它们头朝南,身体却不断往后缩。几头兽背上带火,撞到积雪才冒出白烟。最北面的松林一片发红,火舌贴着地面往南爬,风一压,火星便越过低枝落进涧中。
那火也不像冬山自己烧起来的。
雪刚下过,松根之间仍有湿气。自然落火多半只烧一处,吃到雪沟便弱。眼前却隔一段亮一处,专挑背风树根起火。几处火头中间留着暗带,远看断开,风一吹便由铺在地上的枯藤接住。
有人提前把能烧的东西塞进了雪下。
窄台看不见放火者。北侧林里只有烟,火线后方也没有人影。救援队此刻即便绕过去查,涧底的人和牛也等不到他们追完脚印。
兽群不是从山里涌来捕食受困的人。
它们原本在往北躲,撞上火线以后又被逼回狭涧。南口有翻车和人味,北面有火,乱兽只能在中间反复挤。
陆天成半蹲在窄台边,看清车队位置后,没有立刻下去。他指了指西壁一段裸岩。那里没有松树,火烧不到,可涧底与裸岩之间隔着乱兽。
若能把受困的人从东壁带上窄台,再沿旧炭坡回撤,不必穿过整条涧。
可第一步得先到翻车处。
窄台离涧底有两丈多。完整长绳放到底还有余量,问题是绳落处正好在车后乱兽经过的位置。直接垂人下去,一头受惊角鹿便能把绳上的人撞进车轮。
青阳宗弟子先试着传讯。
他把一段白布缠在无头箭杆上,箭尾再系一根细引绳,朝翻车东侧空地射去。第一箭被涧风推偏,落到两头山猪中间。山猪踩断引绳,箭杆很快不见。
第二箭压低,擦过车轮钉进东壁泥里。
陆魁身边有人看见白布,想从车后爬出去取。才挪两步,一头焦背角鹿便横冲过来。陆魁用兽叉把那人推回车后,自己也被鹿角擦得撞上车帮。
白布离他只有几步,偏偏拿不到。
陆野沿窄台往南看。翻车上方有一道长着老藤的石槽,槽口窄,下面直通车辕后侧。若从那里放绳,能避开乱兽最密的涧心。可石槽边沿满是碎石,长绳一受重便会往外滚,需要有人先下到半腰固定木楔。
那是绳手的活。
陆野刚把背篓卸下,准备试石槽受力,北面的火里便传来爆响。
一棵烧空根部的黑松横倒进涧,砸在兽群后方。受惊的角鹿齐齐往南冲,翻车后的牛也开始挣绳。
陆魁抬起兽叉,朝东壁上的窄台喊了什么。
风把人声撕碎,只留下两个字落上来。
“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