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没有往下放绳。
那棵黑松砍进兽群后,涧底像被人横着扫了一棍。角鹿先冲,山豕紧跟着拱。倒车车辕被撞得向上一翻,缠在青角牛身上的套绳顿时绷直。车后那块湿皮也掀了起来,露出一名被压住小腿的年轻猎户。
石槽下缘正对着他。
方才若急着下人,鞋底蹬落的碎石先会砸到伤者身上。
陆魁挡在湿皮前,兽叉断了一根尖。他没再喊,只把叉杆往东面连点三下。那边有一截车帮斜插在泥里,旁边恰好是石槽投下的黑影。
陆天成看明白了。绳不能直垂,得贴着东壁斜放,落点挪到断车帮后。
救援队开始打木楔。
第一根楔敲进石缝,只吃了两指深,用力一摇就掉碎屑。绳手换到石槽上段,挑了一处冻泥填满的横缝,先用短斧凿出口,再把两根木楔交叉打入。另一头长绳不系活树,绕过窄台后方的石鼻,留一个人专管收放。
老绳手把松掉的木楔扔到脚边:“这缝吃不住。往上找横口。”
定好楔子还不算完。队里最沉的猎户把腰绳扣上,先将两只脚离地,整个人坐向石槽外。主绳绷出水珠,上面的木楔轻轻响了一下,却没往外退。陆野沿绳摸到石槽中段,发现绳皮在一道岩角上起了毛,又塞进一块折叠伤布。
伤布被压破就换,主绳一旦磨断,涧底再有多少人也拉不上来。一名绳手专守这处,手中只拿了一把新伤布和一根压绳木棍。
青阳宗周姓弟子第一个下去。
他背后绑盾,空出双手缓缓滑入石槽。每下一尺,都先踩掉松动碎石。陆野在上面收绳,右腕撑不住时,便把绳压进左臂与腰间,用身体后坐。
周姓弟子落地后,先把盾挡在车帮缺口。陆魁带人将那名小腿受压的猎户往旁边拖了半尺,给石槽腾出一块落脚处。
第二个下的是陆野。
他背上只带夹板、药布和热盐水,黑炉连背篓留在窄台。东壁并不直,膝盖每弯一次都要蹭过石面。到中段时,右肩旧痛顶了上来,他只能将绳从腋下换到背后,用左腿找支点。
车后一共十一人。
陆家猎队九人都在,另有两名冬棚猎户。第三人没在车后,他被乱兽冲散时爬上了西壁的歪松,此刻还抱着树干。第四人是那个已逃回北门报信的伤猎户。
十一人里,完全能走的只有五个。陆魁左肩被车帮磕得抬不起来,另有一人额头见血,说话时总要先咽一口气。有个年轻人没受重伤,只是在烟里呆得太久,嘴唇青白。他撑着车轮说了声“我能走”,站起来便又栽了回去。
一只青角牛被压死在前车下,剩下那只的鼻套还连着车辕。它每挣一次,倒车就会撤动半尺。陆魁一直没敢割套绳,怕活牛得了空便踩过伤者。周姓弟子把两道车索改系到断松根,大家才能挪那根压人的车辕。
伤最重的是陆魁身后那人。车辕没压断他的腿,却把小腿夹得紫黑。夹板绑好以后,他无法自己蹬绳,得用短担架吊上去。
第一轮只做成了两件事:送下水药,把第一名伤者困紧。
两丈多的绳路,在上方看只是一条斜线,真正走一遍却处处要停。上窄下宽的石缝会夹住绳结,外翻的岩角会刮破湿皮。陆野用刀背磕掉一块松石,又将自己的短绳绑在中段当扶手。那截短绳不承人重,只用来防止伤者身体转过去。
陆野爬回窄台时,两只手都在抖。不是拉不动自己,而是手指合不拢,每次想扣住石缘,指节都慢半拍。
北面的火又近了一段。风向一转,烟便贴着涧壁涌过来,窄台上的人全都用湿布遮住口鼻。这样下去,绳路能撑住,绳手未必撑得住。
陆野把背篓拖进第三个旧炭孔。
孔口外就是绳手和担架队,没有地方完全避人。他用湿皮挡住半边孔口,只说自己带了一只旧药炉,或许能将狼骨中的残髓熬出来。负责收绳的老猎户没问药方,只把自己的火石放在湿皮边。
三块骨比出门时更凉。
陆野把它们排在手心,断口都是暗的,两块还露着没冻实的髓孔。上回在家试炼时,他挑的是最小的骨渣,车轮已把里面压成了碎粉。这三块只是多留了两个孔,不等于一定有用。
碎炭倒进炉膛,小袋一下就瘪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