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没有先劝父亲。
北门边堆着一根装车木梁,离地不过膝高。黑松涧旧运炭坡有三处石坎,最低一处也比这根梁高。若陆长山能跨过去,再谈只带路。
陆长山看了一眼木梁,知道儿子在算什么。
他拄杖走到梁前,好腿先迈,固定伤腿的木板却卡住了膝弯。脚抬到一半,右腿深处便抽了一下。那一下从裤管外看不出来,拐杖头却在青石上滑了半寸。
陆野没有伸手。
父亲若靠人扶过这根梁,进山后每一道坎都要人扶。救援队会多出一个必须照看的伤员,旧路再熟也抵不了这笔账。
陆长山试第二次时没有再抬腿。他退回木梁后,把绑在膝外的木板解下一片。木板内侧已经被冷汗打湿。
“图能看懂?”
陆野把窄路图从头指到尾。出北门走东二线旧缓坡,见三岔松不进主涧,沿废炭沟上行;第二个塌孔绕,第三个炭孔能下到翻车处上方。若看见一块像牛头的黑石,说明走过了。
陆长山只纠正一处。牛头石七年前便裂了,如今只剩半边,雪里看着更像短角。他随后把图卷紧,塞进陆野左侧衣襟,避开背篓带。
“我留北门。”
没有谁赢了这场争执。
陆长山转去灰板旁,负责接各队回报、改回撤路。那张凳子仍放在门洞内,坐下以后,他能把旧腿伸直。陆野重新背起黑炉,跟着救援队出门。
队伍过门前,陆长山又叫住传哨的镇署弓手。
他把黑松涧三种回声说了一遍。主涧里吹一声,东壁会返两次;旧炭孔里吹,第二道回声发闷;若只听见一声,说明人还在南口,没进涧。弓手不必懂七年前的旧路,只需把听见的哨数带回来。
灰板上另划出三格。第一格记队伍到旧运炭坡,第二格记找到受困者,第三格记开始回撤。北门不会因为救援队出了门便只能干等。
陆野回头时,父亲已经在第一格旁放好一块白石。
午后的山风比天亮时更硬。
东二线外的兽迹又多了。救援队不再沿烟窝走,而是从陆长山标出的背风缓坡切向东北。前卫把白布系在左袖,隔一段便回身数人。队伍拉得长,却没有散。
陆野走在绳手中段。
黑炉在背篓底下左右晃,撞得干草窸窣响。上坡时重量压在腰胯还好,下坡一急便往右肩扑。他只能缩小步子,用左手提住背篓下沿。这样走不快,却不至于把肩伤重新扯开。
旧运炭坡从一片倒松后露出来。
路面比图上窄。七年没人运炭,车辙中长满细树,冻土又把外沿顶裂。第一处石坎只剩半边,下面全是黑冰。前卫没有直接跳,先放下一根短绳,让所有人沿内壁过。
陆野经过时,右腕不能久握,便把绳绕在左前臂外侧,不压旧爪口。他脚下踩稳再移,背篓却在石坎边磕了一下。
炉腿隔着粮布撞到石头,发出闷响。
前面的人回头。陆野只说是药炉,救援队本就带着伤药和铜锅,没有人停下来拆他的篓子。声音过去了,背后的汗却一下凉了。
到第二个塌孔,陆长山的图又救了一次路。
主坡看着更平,雪下却是烧空的旧炭洞。前卫用矛杆一戳,整片雪壳塌下去,露出一人深的黑坑。
“右边碎石脊。一次一个,担架拆横杆。”
队伍按图绕行,脚程慢了,至少没有连人带担架掉进去。
坡上的兽迹也变了。
东二线外大多是朝南的蹄爪,这里却有不少朝北的印子。几只角鹿曾沿旧坡往山里跑,走到半途又急转回来。转弯处雪被刨开,树皮上留着角尖划痕。
一名老猎户从枝杈上取下一撮焦毛。
毛根没烧透,外端卷成黑团。附近没有烟窝,风里却能闻到湿木烧出的苦味。火不在脚下,在更北、更低的涧里。
队伍没有停下来查是谁点的火。
受困者在黑松涧。先找到人,再谈灰从哪来。
再往上,旧坡被一棵倒松截断。
树倒了不久,根部泥雪还湿。前卫没有砍整棵树,只削掉朝外的几根枝杈,让人从树根和山壁之间侧身挤过。陆天成先把木盾递过去,再空手翻根。轮到陆野时,背篓宽了一截,粮布在断枝上挂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