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在身后合上以后,铃声反而听不见了。
门外只剩风。雪地被墙影压成灰黑色,东二线断在离墙不远的矮桩旁,另一头拖向缓坡。那团灰毛冻在细索上,下面的雪却被踩得稀烂。
青阳宗弟子姓周,三十来岁,背一张短角弓。他没有急着往山里走,先让所有人踩着同一串脚印到矮桩边,再把回撤哨交给最后一名成年猎户。谁若离队,哨不等他。
陆天成提盾走在第二个。
陆野被排在中段后面,正好能看清前面人的鞋底。药师给他换过一层薄包布,右腕仍不适合握刀。他把缺口猎刀留在腰间,只拿一根从门洞带出的短木尺。辨不清的印子,便用尺边拨开浮雪,不必把手伸进去。
东二线最先压住的是角鹿蹄。
蹄印尖,落得深,前后步子拉得很长。几只角鹿从东北斜冲下来,撞断兽线后没有停,直接往西南绕墙而去。蹄印旁边混着山猪的圆蹄和火兔小爪,三种脚印彼此踩过,却不是同时留下。
最下层已经结了薄冰,上面两层仍松。
陆野蹲下看了一会儿,说先来的是角鹿,山猪晚一些,火兔最多,也最乱。至于各有多少,他没报。雪被反复踩过以后,一只兽能留下十几个印,拿脚坑数兽,只会越数越多。
周姓弟子让队伍放慢。
大兽潮过山不会只压出几条窄路。成群重兽挤在一起,灌木会整片倒向同一边,坡脚雪层也该被腹毛和腿骨扫平。眼前的兽迹分成几股,宽处不过一辆板车,窄处只容角鹿侧身钻过。
陆天成用盾沿推开一丛折枝。枝头粘着猪鬃,根部却没被连片踩烂。他看过后没有抢着给结论,只把前方能走的位置让出来。
缓坡上横着一具死獐子。
它不是被咬死的。后腿夹在石缝里,颈骨折向一边,身上没有进食撕口。腹下还温,嘴边全是跑出来的白沫。獐子经过这里时已经慌得不看脚下,摔进石缝才断了脖子。
若后面真有一头大荒兽追食,尸体不该这样完整留下。
队伍走到百步边界,周姓弟子抬手叫停。前方已能看见第一道林坡,几股兽迹从不同沟口下来,在一片低洼雪地里汇合,又绕开镇墙向西。它们不是来撞门,只是被北墙挡住,慌乱时踩到了分段兽线。
这解释了九铃为何会先后全响,却解释不了它们为何都在夜里往南。
陆野用木尺翻过獐子后蹄。
蹄缝里塞着黑灰。不是北墙火盆落下的灰,里面混着没有烧透的松针。东二线外风从北来,墙火的灰飘不到兽蹄前面。獐子先踩过有火的地方,才一路冲到这里。
他抬头看林坡。
坡面没有明火,树梢上却浮着一层极薄的烟。天将亮未亮,烟色和云压在一起,不盯着背风凹处很难分出来。
“上面烧过。”陆野说。
周姓弟子看了一眼边界石,没有立刻越过去。他取下短弓,把一支无箭头的响哨箭射上林坡。箭撞到树干,发出一声尖响。
坡上没有人回应。
却有一群灰雀从更东侧的松林里惊起。鸟群飞得低,先往南冲,绕过响箭落处以后才散开。它们避的不是队伍,而是林里另一片地方。
紧接着,林下传来一阵刨雪声。
留在獐尸旁的人先往后退。两头山猪从东侧灌木里挤出来,前面那头背鬃烧秃了一块,鼻梁上全是烟灰。它看见人和盾,没有像护窝野猪那样低头蹬地,反而横着冲向坡下。
另一头跟得太紧,转弯时撞上树根,整副身子翻进雪里。它滚了一圈便爬起来,连落在身后的幼猪叫声都没理,继续往南钻。
陆天成把盾插进雪中,挡住队伍侧面。第一头山猪擦着盾角冲过,撞得包铁木沿一震。他右掌上的护带被盾把压紧,脚却没有退。两名六重考生已经把短矛架起,周姓弟子却按住箭,没有射。
山猪没有回头。
最后一只幼猪从灌木下跌出来时,离陆野不到几步。它身上没有火伤,只是跑得嘴边发白。陆野若伸刀,能在它经过时割开颈侧。他没有动。幼猪从众人之间那条空隙穿过去,顺着成年猪的蹄印滚下缓坡。
队伍里有人骂了一声可惜。
陆天成拔起盾,看过上面新擦出的泥线:“追上去,只会离回门路更远。”
他说的是那头幼猪,也是东侧林后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