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趁这点工夫察看来路。沟坡没有新的石声,风从树顶过,甜味却沉在下面,没有随他们一起上来。他把这件事记住,没再探头。人在山里听到的动静,有些是用来追的,有些只用来提醒脚往哪边走。
陆野没有带他们抄自己来时的窄脊。那条路快,边上却是一侧浅沟,伤脚撑不住。他们沿第四道青绳往入口方向返,遇陡坡便绕到松根多的一边。这样要多走两段,至少每一步都有东西可扶。
第一旗在陆野皮袋外轻轻敲着。
往前继续走,本来还有第二旗区。日头斜得尚未碰山脊,他若把两人留在青绳边,独自加快,仍有机会摸到一处旗点再折返。
受伤少年也算过这点时间。他抬头看了一次陆野腰侧,又低下去继续挪脚,没有求陆野留下。
陆野把旗杆往袋绳里按紧。
一面已经拿到手的旗,值一面。山里没有哪条规矩能让未拿到的第二面提前算进账里。把两个走不快的人留在兽香下风口,去赌另一块青布,他做不到只算赢的那一头。
三人走到裂石岔口时,瘦少年停了一下。
错误的青绳竹片已经不在左树上。有人来过,将竹片和断绳一并取走。右侧歪松重新系上新绳,结头外覆一层薄蜡。地上多了宗门靴印,沿两条岔路都查过。
瘦少年解开腕上的断线。他早晨发现路错后捡起这一截,本想回门时说明,后来听见坡下有人摔落,才离开正路去找。线被他手上的汗浸湿,炭灰仍嵌在绳股里。
陆野让他继续收着。
竹标已经换回,动过的痕迹却不是一根新绳能替他们记住。到了北门,这截断线至少能证明不只陆野一人看见过旧结。
越接近入口,路上人迹越多。
先有两名空手考生迎面回来,随后是沿路复查的青阳宗弟子。那名弟子看见伤腿,立刻吹了一声铜哨。声音比灰陶哨尖得多,远处很快有人回应。
陆野没有把人就地交下。
巡山弟子带着折叠布架,三人合力把受伤少年移上去。瘦少年交出堵泥的哨和断青线,跟在担架旁。陆野仍沿原路走,腰侧一面旗,肩上空皮袋。后半程不用再替人控绳,他的步子快了些,却没有跑。
北门外的日影已经拉到验货棚。
山道册摊在长桌上,回来的人按绳色排队。陆天成的名字在白绳第一行,第二栏记着三道火印。三面旗都已经收进宗门木箱。他的掌带重新换过,人在火盆边喝水,没有围着册子等别人看见。
陆野把第一旗从皮袋外解下。
验旗弟子先对松果纹,再把旗脚压进热印泥。火印完整,竹牌第二栏落下一道青印。随后旗被投入同一个木箱,猎绳回到陆野腰后,只剩盘不起两圈的一小段。
一旗。
不是山道第一,也不够填平石锁和境界的差距。可它从双叉松上回到了册中,没有掉在断崖或低沟里。陆野从清早空着手进山,到这时终于把第二项留下一笔。
他按过旗杆的左手还沾着焦木黑灰,掌心被树皮磨出几道细红线。验旗弟子没有问这些,只在竹牌上记一旗、酉前归。山道册认得的是火印和时辰,至于一面旗怎么从树上下来,要等有人愿意听时才有用。
梁岳在担架旁看过伤脚,又查了两只陶哨。碎的那只当场记损,堵泥的拆开通孔。瘦少年把断青线摊到桌上,说明旧沟、移标和陆野带他们回来的路线。大部分话由记录弟子写进册里,梁岳只在有方位的地方停笔核对。
轮到陆野,他把火兔弃窝、灰雀南落和第一旗区北侧的甜腥味分开说。腰绳上的旧布条已经只剩雪水与松脂味,拿不出可封存的东西。他没有把“像”说成“一定”,只报了闻到的次数和东北低沟的方向。
梁岳问:“离青绳多远?”
“风从沟里过来。我没下去追。”
梁岳把山道图转向自己,在第一旗区旁点了一个小墨记。他没有当场撤掉成绩,也没有把那点气味当作小事。两名宗门弟子换上短弓与封口陶罐,从北门重新进山。
日头还没落,后面仍有考生未归。验旗继续,山道册也没有合上。
梁岳将陆野的竹牌推回来。
“山道没放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