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腥味第三次贴着雪面过来时,陆野退回了双叉松。
东北低沟离他不远。松林把沟口挡得严,只能看见几截灰白石脊。若里面真埋着一袋兽香,顺风摸过去,也许一盏茶便能找到。
也许先找到他的不是袋子。
领口下的灰陶哨贴着胸骨。吹响以后,巡山人会来,山道一项也到此为止。陆野摸到哨身,没有拿出来。现在只有一股风和一窝逃掉的火兔,他连味道落在哪块雪下都说不清。巡山人赶到之前,他更可能先把自己困在低沟里。
他把第一旗在皮袋外重新紧了一遍,沿青绳往回走。
双叉松后的路线绕向东南。这里离东北沟最近,却没有往沟底下的宗门竹片。陆野走得慢,每隔一段便停下来试风。甜味时有时无,松针味一直都在。若不是二道岭那只狼留下的记忆够深,他很容易把它当成哪里埋了带血的兔皮。
走过一片矮柏,他听见石子滚动。
不是兔子蹬出的轻响。石子先碰树根,又沿冻坡跳了几下,最后撞在沟底。上面紧跟着一声闷咳,像有人把声音压回了衣领。
陆野停在青绳旁。
声音来自左下方。那是一道旧排水沟,与东北低沟的末端相接,离青绳最近处不过十来步。宗门路线从沟肩绕开,沟底却有人踩过。脚印杂乱,边缘已经塌过一次。
一截湿青线挂在灌木刺上。
陆野认得那种线。裂石岔口原标下面,也剩过同样的断头。
沟下又传来一点哨音。声音很瘪,只响半声便漏成了气。
陆野顺沟肩往前,找到一处能落脚的缓口。他没直接下去,先从坡上折下一根枯枝,扫开浮雪。雪下是碎石,不是空壳。再往前探,才看见两个人。
一个坐在倒木旁,左腿伸直,靴帮已经割开。脚踝肿得把袜口撑紧,裤腿上沾着半沟黄泥。另一个靠在他身前,嘴里含着陶哨,怎么吹都只有细气。他手腕缠了一截断青线,正是陆野先前在正确路线遇见、提醒过移标的瘦少年。
瘦少年见到他,先把哨吐了出来。
“哨孔进泥了。”
陆野看了一眼地面。受伤少年是从上方滑下来的,坐处旁边有一道长长的拖印。另一串脚印从青绳边下来,在倒木前停住,没有继续乱走。
“还能踩地吗?”
受伤少年试着收腿,额角立刻出了汗。他摇头。
他的陶哨在滑落时压碎了,半片还系在领绳上。瘦少年的哨没有碎,却灌满湿泥,只能吹出沟外听不见的气声。两人没有继续往东北走,也没有分开找路。他们把一件外衣铺在倒木下,已经等了不短时候。
这至少省了陆野找人的力气。
他下到沟底,先看脚踝。没有歪到怪处,脚趾还能动,像是重重扭伤,不像断骨。陆野不会接骨,也没说无事。他用缺口猎刀削下一根分叉白桦,短枝留在腋下高度,另外割两片树皮垫住握处。
半截猎绳只够绕腰一圈。
陆野把绳套在伤者腰外,结头留松,自己抓着前端。它不替人承重,只在脚下打滑时给一个方向。瘦少年站到伤者另一侧,用肩托住腋下。两个人若都往上提,伤腿反而会拖地;陆野让他们先试了两步,只准木杖先落,右脚跟上,伤脚最后沾地。
“先回青绳。”
十来步的沟坡,他们走了很久。
受伤少年每上一步,碎石便从好脚下往后滑。陆野不拉他,只把绳头压向有树根的一侧。瘦少年在坡下顶住腰。三个人挪到半坡时,陆野右肩开始发紧,他便把绳换到左手,身体侧过去,让右臂只负责拨枝。
坡顶就在眼前,却有一段冻土没有落脚点。
陆野用刀背刨出两个浅窝。第一窝给木杖,第二窝给好脚。受伤少年上去以后整个人扑在雪里,没有再滑回去。瘦少年最后爬上来,把那只堵泥的陶哨塞进怀中,像怕丢了这件已经没用的东西。
青绳还在原处。
三个人先在绳标下歇了片刻。陆野把水袋递过去,只让伤者含一口润喉。人走不动时喝得太急,起身会把胃里的冷水全吐出来。瘦少年自己没喝,蹲下去重新绑紧伤者的靴底;割开的靴帮合不上,他便用那件铺过倒木的外衣撕下一道布边,连袜口一起裹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