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绳末端在风里转了一圈,撞上崖壁。
还差一人多高。
陆野没有把它立刻收回。他趴到崖边,用左手撑地,探头看中段石唇。那道石唇只比鞋宽一点,右侧有一块凸起的岩角。绳从上方垂下,正好擦过岩角外缘。
真正麻烦的不是最后那一截。
人挂在绳末,双手再往下挪,脚尖离地便只剩半人高。松手落下去,只要下面不是斜石,腿能受得住。麻烦在那块岩角。下到石唇时绳会贴着它来回磨,旧麻股未必撑得住第二次受力。
陆野把绳收上来,先查老松。
树干向山里斜,根却有一半露在外面。表皮看着粗,靠崖一侧有一块空皮。陆野用刀柄敲了几下,里面声音发实。他又绕到上坡,刨开根边冻土,最粗的两条根都扎进石缝,没有新裂。
旧年炭工留下的腐木桩,他一根也没碰。
猎绳绕老松一圈,结打在上坡面。陆野没有用死扣,先过树,再将短头压进回环。人往下坠时结会收紧;回到崖顶,只要还有力气拉短头,也能解开。
结打好以后,他没有马上翻崖。
陆野把绳在腰间绕了一道,双脚抵住树根,向后坐下。老松树干抖落一层干针,根边冻土只掉了几粒,没有松。第一次只压半身重量,第二次他把脚往前挪,整个人都悬在绳上。
回环收紧,短头没有滑。
他又检查崖沿。垫衣服的地方有一道石缝,绳若落进缝里,会被两边夹住。陆野用两块扁石把外衣压平,让绳从布面中央过去。扁石只是压布,不承人,崖边真正吃力的仍是老松和麻绳。
这些事耽误了一会儿,却比挂到半途再找错处便宜。
他未必回得来。
宗门正路在崖西,若近道能通旗区,他会从北沟继续走,不必再爬这面墙。那根绳留在树上也没什么可惜,前提是它能把人送到底。
陆野脱下外衣,折成厚条垫在绳与崖沿之间。衣服少一件会冷,总比麻绳先在石上磨热强。他把皮袋系到绳末,让它先落下去。袋子撞过石唇,最后停在装车坪上方。水袋没有破,陶哨也没有响。
下面确实有平地。
他重新背好空下来的袋带,只留缺口猎刀在腰间。右肩不能扛绳,便让绳从左胯外侧过,双腿夹住。左手在上,右手只负责贴住绳身,不做猛拉。左前臂那层新包布已经干透,他把受力点留在掌根,避开两日前重新绷开的爪口。
陆野翻过崖沿。
脚下忽然没了地,身体向外荡了一下。右肩被带得往后一扯,昨日石锁压出的疼从肩窝扎到颈根。他立刻屈膝夹绳,把重量分到腿上。鞋底蹬住岩壁,荡势才停。
崖顶的松针被风吹过来,从他脸侧落下去。
他没往下看太久。
左脚找一处凹口,右脚再跟。两手只在脚站稳后往下换。绳面粗,隔着掌茧仍磨得发热。右手掌背的裂口结了薄痂,不敢攥死,陆野便用手腕压绳。
第一段岩壁向外凸。
人贴得太近,膝盖会被石面顶开;离得太远,重量全挂在手上。陆野把身体斜开一点,脚掌贴壁,像推一辆停在坡上的空车,一步步把自己往下送。
崖面有些凿痕,方方正正,是采石工留下的楔口。多年风雪把棱角磨钝,勉强能放半只鞋。陆野先用脚尖蹭掉孔里的碎冰,再落脚。右腿找孔,左腿承重,顺序不能乱。
下到第三个楔口时,鞋底忽然一滑。
一小片冰从孔里脱出来,擦着裤脚掉下去。陆野双腿夹绳,左手猛地收紧,身体还是向右荡开。左前臂包布下先窜起一道灼痛,右肩也被扯得发木,握绳的右腕撞在石壁上。
他没有立刻往回摆。
先让绳把荡势吃完,再用左脚寻找下一个凹处。脚尖碰到石面两次,第三次才踩稳。右腕破了一层皮,能转,骨头没事;左前臂的布边仍是干的,旧口没有再次出血。陆野把腕上的血在裤腿上抹掉,继续下。
若刚才靠的是右手死拉,他现在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
到石唇还有两臂长时,风突然从崖下卷上来。
绳身偏向右侧,擦过那块岩角。
麻股发出很轻的一声涩响。
陆野停住。
他左脚踩在一处小坑,右脚悬着。此时往上爬,伤肩要重新承受整段距离;继续下,石唇就在脚下。他用右脚试了两次,鞋尖终于碰到石唇边缘。
先落脚,再转身。
石唇窄得放不平两只鞋。陆野侧身站住,胸口贴着岩壁,左脚在前,右脚踩后半掌。绳压在岩角上,外层已经起毛,几根细麻像冬草一样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