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因为两只鸟便推翻路标。试炼路不是他平日找兔子的路,宗门有意把旗藏在不顺眼的地方也说得过去。何况从这里看,左坡的旧横纹确实有人走过。
他按标记下了左坡。
坡初时不陡,脚下有旧猎户踩出的横纹。走出一段以后,松树越来越密,雪反而浅了。地面露出大片褐黑松针,几处树根被水冲得发亮。
横纹很快断掉。前面出现一条干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宽处容得下一辆独轮车。陆野顺沟走了一段,在右岸发现半截烧黑的木滑槽。那是早年炭工把松木送下坡谷用的,滑槽尽头多半通旧炭窑,不通宗门旗点。
沟里却有人走过。鞋印只有一行,落得急,两个转弯处都踩散了碎石。陆野不能确定那人是在试炼中误入,还是昨夜查路的宗门弟子。
陆野慢下来。
昨夜北风硬,背风谷里应该存雪。这里雪薄,不是因为太阳晒到,而是有更暖的风从下面往上送。松针间的冰粒也都朝坡上聚,说明谷底有一条窄口通向别处。
宗门把第一面旗放在外围,不会让不认路的三重少年钻进暖风口。暖处冬兽多,惊了窝便不是跑快一点能补的事。
他继续走了几十步,想找下一道青绳。
没有。
干沟转过一处石壁,底下出现新鲜融水。水面浮着松脂,边沿没有结死。陆野把指背靠近,没有碰水,已经能感觉到一点暖气。再往下走,坡势突然变陡,旧滑槽沿石壁一直落向看不见底的谷口。
这里若真有旗,也得有巡山人或兜绳。青阳宗再缺弟子,也不会拿三重少年的命试一面布值不值。
陆野坐到一块干石上,吃了两口杂粮饼。他不是饿得走不动,只想在折返前把呼吸压平。上坡比下坡费力,右肩又不许他靠绳硬拽。急着追回时间,只会在来路的松针上滑第二次。
饼没吃完,他重新包好塞回腰侧。
树上只有旧猎户割过的浅口,年头久了,已经长出灰边。地面也没有青阳宗弟子昨日查标留下的杂底靴印。先前参试者的鞋印在一块露土前忽然折回,显然也有人发现路不对。
陆野蹲下摸了摸那道鞋印。
边沿还硬,没有被风吹圆。人在他前面不远,折返后却走了另一条侧坡,没有回来找路标。也可能对方不是青绳考生,只从这里穿过。
他没有追。
山道试算的是自己的旗。跟着一个不知道抽了什么颜色的人跑,只会把错路走得更远。
折返时,他每到一处转弯便在左侧雪上踩出横印。若还有青绳考生下来,看见横印未必明白路错,至少会知道前面的人又回来了。宗门禁止毁标,没有禁止把自己的脚印留下。
陆野原路返回。
下坡快,上坡却吃肩。他用左手拽树根,右手只撑腿面。旧皮袋晃到背后一次,带子擦过肿处,疼得他停了两口气。等回到裂石岔口,日光已经照到右边山脊。
青绳竹片还在左侧树上。
陆野先看树干,又看地面。
系绳处的树皮很干净,像刚被人用袖子蹭过。绳结下方却没有昨日留下的靴印,只有今早踩乱的鞋痕。反倒是右侧那棵歪松背后,有一圈新鲜压痕。树皮上的霜被勒掉,宽窄正好和青绳一样。
他扒开树根边的薄雪。
下面压着两根青色麻线,断口还很毛。有人从右边解下路标,系到了左侧。
竹片没有换,绳色也没换。只换了树。
陆野抬头看向两条岔路。右边山脊已经空了,左侧坡谷里也听不到人声。
日头还在往上走。
他的第一面旗却在另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