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是井水,是一封信。
厨房的灶台底下被人塞了一封信,用油纸包着,塞在灶膛的灰堆里,被烧了半边,露出里面半截纸页。
赵婶的徒弟——一个十来岁的小厮——掏灰的时候发现,吓得屁滚尿流地跑来报给了福伯。
福伯没有声张,将那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沈鸢面前。
沈鸢展开那半截纸页,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迹被烟火燎得发黄发焦,但字迹依然可辨:
“某月某日,谢渊密会北境使臣于城西茶楼,言及藩王之事。”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这两行字,像一把无形的匕首,淬了毒,稳稳地扎在纸上。
沈鸢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假的。她知道。谢渊不会在城西茶楼密会北境使臣——他那日明明在部里议事,从早到晚,她记得很清楚。
但这封信“恰好”被发现了,“恰好”内容如此敏感,恰好是在府里一片混乱的时候被发现——
太后要的,就是这封信被人看见。
看见的人会怎么想?首辅大人密会北境使臣,议论藩王之事——这是谋逆。
谁传出去,谁就是证人。
即便后来证实是假的,谢渊的名声也已经毁了。洗不清的脏水,泼上去容易,洗净难。
沈鸢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拂了拂,扫进掌心,倒在痰盂里。
“这封信,你看见了吗?”她问福伯。
福伯摇了摇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好。”沈鸢站起身,走到门口,“前院的事,你管。书房的事,我管。谁想进书房,先过我这关。”
福伯躬身退了出去。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青禾——那丫头正用木板和麻绳封井口,动作利索,额头上沁着汗珠。
院墙外面,隐隐约约能听见前院的嘈杂声,有人喊叫,有人跑动,有人摔了东西。
乱。
府里在乱。
但沈鸢的心,反而定了。
她走到墙角的箱笼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抽出那把匕首。刃口还是亮的,被她擦过很多次,没有一丝锈迹。她将匕首握在手中,试了试重量,然后塞进袖中。
不是要杀人。
是太后告诉她了——她不给投名状,太后就替她“投”。
那封信就是投名状。
不管沈鸢传不传,府里有人看见了,消息就会传出去。太后在逼她——你现在不做,你的府也会“帮”你做。
沈鸢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五句话。全是真的——谢渊这几日见了谁、去了哪里、身体如何。但每一条都无伤大雅,朝堂上随便打听都能知道的事。写完之后,她将纸折好,叫来青禾。
“找个人送去给老陈头,”她说,“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青禾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沈鸢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她给太后“投名状”了。
但投的,是一颗空心的棋子。
太后迟早会发现。在那之前,她要让谢渊的伤好起来,让谢府恢复正常,让弟弟被谢渊的人接走——然后,她要太后知道,这颗棋子,不是她捏得住的。
她将袖中的匕首往更深的地方塞了塞,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乱成一团的前院。
院子里,倒下的下人被一个一个抬进西跨院。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福伯拄着拐杖来回指挥,青禾在井边封口,谢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马鞭,站在前门口虎视眈眈。
沈鸢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
她站在风里,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