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梧桐树的枯枝在晨雾中像一道道墨痕。拍门声又急又响,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
——不是青禾的手,青禾不会这样敲门。
她披衣起身,拉开门闩。
福伯站在门外,脸色铁青,额角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像是从远处一路跑过来的,连喘气都来不及喘匀。
“夫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前院出事了。”
沈鸢的心一沉。
“说清楚。”
福伯深吸了一口气,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昨夜井水里被人投了东西。今晨天没亮,前院七八个下人就上吐下泻,厨房赵婶最重,这会儿已经起不了身了。后院两个婆子也中了招。”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井水。投东西。
“请大夫了吗?”
“请了。相爷已经让人去太医院叫人了,说是……像泻药,不致命,但扛不住的人多,三两天缓不过来。”
三两天。府里三两天瘫了半数的下人,门户大开,谁来护卫?谁来把守?如果这时候有人摸进来——如果有人趁乱动手——沈鸢不敢往下想。
“相爷呢?”
“相爷一早就去了部里,说今日有朝议,不能不去。”福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走的时候让老奴转告夫人一句话。”
“什么话?”
“‘封井。’”
沈鸢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小井上。井沿上还积着昨夜的露水,青石板泛着潮湿的光。
那是栖梧院的水源,她每日洗漱、青禾烧茶煮饭,都用的这口井。
如果这口井也被投了东西——
“青禾!”她转头朝屋内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青禾披着衣裳从耳房跑出来,头发散着,面色发白:“夫人?”
“从今日起,栖梧院的用水从后院老井打,这口井封了,不许任何人碰。”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去拿木板和麻绳。
沈鸢回头看着福伯:“前院有多少人倒下了?”
福伯掐着指头算了算:“连赵婶在内,十个。府里一共三十二口人,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沈鸢沉默了片刻。
太后的第一刀,不是砍在她身上,是砍在谢府的根基上——人不在了,府就乱了。府乱了,沈鸢守不住。
守不住,太后的人就能进来。进来做什么?她不猜也知道。
“福伯,”沈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拉直了的线,“前院封了,所有病人集中到西跨院,一人一间,不许串门。剩下的人轮流值守,三班倒,每班两个人,一个看前门,一个看后门。还有——”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月亮门那边。书房的门关着,谢渊不在。
“书房的门锁了,钥匙给我。”
福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闪而过的——像是欣慰。他什么都没问,从腰间解下一把黄铜钥匙,双手递过来。
沈鸢接过钥匙,攥在手心,冰凉梆硬。
“去吧。”她说。
福伯转身快步走了,拐杖点在青砖上,嗒嗒嗒的,比往日急了许多。
沈鸢站在院子里,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门那边的书房。
她没有去书房。
她转身回了屋,在窗前坐下,等着。
她知道,太后不会只投一次井。这只是开始。
果然,午时刚过,又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