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别的。
去年三月,父亲被弹劾之前,府里有没有异常支出?去年四月,父亲下狱之后,有没有人出入频繁?去年五月,父亲死后,有没有人销声匿迹?
她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翻到一处不寻常的记录。
四月初七,前院账上支银五十两,备注写着“贺仪”。四月初八,同一笔出处,又支银三十两,备注空白。相隔一日,两笔共计八十两——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家三年的嚼用。
贺仪。贺谁的仪?
沈鸢将那两页折了角,合上册子,站起身。
“福伯。”她走到外间。
福伯正坐在榆木桌后面打盹,听见她叫,立刻醒了,拄着拐杖站起来:“夫人有何吩咐?”
“去年四月初七,府里办了什么事?”
福伯想了想,摇了摇头:“日子久了,老奴记不清。不过四月初七是例行的春祭,府里每年都办,开销不过十几两,不会到五十两。”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福伯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谢渊的账,有两本。一本是府里的,一本是他自己的。那笔五十两的“贺仪”,大概率记的是私账。
而她进不去谢渊的书房。
不是进不去门,是进不去他锁着的那只紫檀木匣子。她见过一次,就在书案左边的抽屉里,钥匙悬在谢渊腰间,从不离身。
她走出账房,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点了起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截一截地拉长。
走到栖梧院门口时,她看见一个人站在月亮门下。
谢樱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她看见沈鸢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想走,又像是想留。
“婶婶。”她叫了一声。
沈鸢微微有些意外。这是谢樱第二次这么叫她,比第一次顺口了一些。
“怎么了?”沈鸢问。
谢樱将那只青瓷碗递过来,碗里装着满满的糖渍梅子,琥珀色的汤汁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厨房新做的,”谢樱别过脸去,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多了一碗,我吃不完。给你吧。”
沈鸢接过来,碗沿还带着微微的暖意,是刚出锅的。
“多谢。”她说。
谢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她踌躇了一下,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婶婶,那个姓陆的禁军——我打听过了。他父亲确实是沈大人的门生,你们从小就认识。”
沈鸢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樱咬了咬嘴唇:“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乱说。”
沈鸢端着那碗梅子,看了她片刻,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谢樱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快步走了。她的步伐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像一只飞走了又飞回来的雀。
沈鸢端着梅子,站在月亮门下,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暮色将她的背影融进了暗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糖渍梅子,琥珀色的汤汁映着暮光,微微地晃。
她端回屋中,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吃。
只是看着那一碗梅子,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夜空是一片深邃的墨蓝,有几颗星子挂在梧桐枝头,忽明忽暗。
沈鸢将账册放在枕边,吹灭蜡烛,躺了下来。
枕头底下,匕首还在。
她把匕首抽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刃口。还是凉的,还是硬的。
她将匕首翻了个面,放在枕边的账册上面。
不是放下了。
只是太累了,不想拿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