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之后,沈鸢反而平静了。
她用了两日斟酌那张纸上的字句,删了又改,改了又抄,最终只留下三行——谢渊何时出门、何时回府、见了哪位朝中同僚。全是街市上茶楼里也能打听到的事,不痛不痒,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没有找周嬷嬷。周嬷嬷已经不能用了。
她选了另一个人——前院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叫翠儿,十二三岁,生得不起眼,走路也没声。周嬷嬷被冷落后,太后的线就断了,太后一定会再安插人手。
沈鸢等了三天,终于等到翠儿在她屋外“路过”了三回。
第三回的时候,沈鸢推开门,叫住了她。
翠儿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
“你叫什么名字?”沈鸢问。
“奴婢……奴婢翠儿。”
“哪个院的?”
“前院的。福伯让奴婢来扫这边的回廊。”
沈鸢看了她一眼。翠儿的目光闪躲,不敢与她直视,手指在扫帚柄上绞来绞去。不是害怕,是心虚。一个心虚的小丫头,多半是被人塞了任务,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你进来。”沈鸢说。
翠儿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跟了进去。沈鸢将那张折好的纸递到她面前。
“把这个交给送菜的老陈头,”她说,“让他带出府去,有人会找他拿。”
翠儿看着那张纸,没有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夫人……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沈鸢将纸塞进她手里,“拿了东西,才好交差。”
翠儿的手微微发抖。她攥紧那张纸,抬起头看了沈鸢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措。
“去吧,”沈鸢说,“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翠儿福了福身,攥着纸快步走了。她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没有动。
这是第一封。
太后会收到这封信,会知道她在“做事”。她的弟弟会安全几天。但太后也会继续逼她,要更多、更真、更深的东西。
她只能一步步来。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沈鸢等了三天。
三天里,府中一片平静。翠儿没有再出现在栖梧院附近,像是人间蒸发了。青禾说她请假回了乡下,沈鸢知道那不是真的。翠儿是太后的新人,寄了信,自然要躲起来,怕被人看见。
第四天晌午,一个小太监来了谢府。说是替御膳房送节礼的——秋日新收的桂花蜜,给谢府厨房尝尝鲜。沈鸢站在回廊拐角,远远看着那小太监把一个青花瓷罐递给福伯,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看那个瓷罐。但她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桂花蜜。
入夜后,青禾从厨房端了一小碟桂花糕来。沈鸢看了一眼,没有动。青禾退出去后,她拿起碟子,翻转过来,碟底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用米浆粘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揭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更多。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沈鸢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拂了拂,扫进掌心,走到窗前,扬进夜风里。碎屑被风卷着,散入了黑暗,了无痕迹。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空院子。
更多。她当然知道要更多。但她能给什么?给真的,谢渊会死。给假的,太后会发现。她只有一点时间,一点一点地拖,拖到弟弟被谢渊的人接走,拖到她找到证据,拖到太后来不及动手。
拖字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灰,没有炭。
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又过了两日,沈鸢送出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她在信中加了一条关于谢渊身体的消息——“相爷旧伤复发,卧床半日。”这是真的。谢渊前日确实在书房咳了半宿,第二日午后才起身。这事府里好几个下人都知道,太后迟早会听说,不如从她这里说出去,反而显得她“尽心”。
翠儿拿了信走了。
送走翠儿之后,沈鸢独自去了账房。她让福伯把去年全年的账册都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福伯没有多问,把册子堆在桌上,便退到了外间,留她一个人在里面。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沈鸢一页一页地翻,逐行逐行地看。城南刘氏那笔二十两丧葬费她早已记熟,但这一回,她不是来看那笔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