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沈鸢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线,照在青禾绣的那只兰草香囊上,针脚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光。
她盯着那只香囊,看了很久。
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弟弟在柳州。十三岁,做长工,衣裳单薄。太后捏着这条命,像捏着一根线,轻轻一拽,就会断。
第二件,谢渊。他说“我的人还在”,他说“动不了”,他说“因为你是我夫人”。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权宜,她不知道。
但那一碗银耳羹是真的——温热,甘甜,入口的时候熨帖了五脏六腑。
他在那种时候端来的,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一碗羹。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好的时候对你多好,要看他难的时候还愿不愿分你一口热汤。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父亲还在。
沈鸢闭上眼,又睁开。
一夜,像一辈子那么长。
天亮的时候,她起身净面。
青禾端了早膳进来,见她眼下一圈青影,欲言又止。沈鸢没有多说什么,只喝了半碗粥,便去了书房。
棋盘还摆着,谢渊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道袍,头发束得随意,几缕散在肩上,被晨光照着,鬓边霜色分明。
看见沈鸢进来,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昨夜的事,只把黑子盒推过来。
“你先。”
沈鸢坐下,捏起一枚黑子。棋子玉质温润,握在手心微凉。她落了一子,落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做完这件事。
谢渊跟着落了一子。
两个人就这样一子一子地落下去,安静得像两座不会说话的碑。
沈鸢的心思不在棋上,她盯着棋盘,脑子却转着别的事——该传什么消息给太后?太真的会害到谢渊,太假的一眼看穿。她得找一条线,既让太后觉得她听话,又不真正伤到谢渊。
“今日心不在焉。”谢渊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鸢没有抬头,仍盯着棋盘:“我下得不好?”
“不是不好,”谢渊说,“是心没在棋上。”
沈鸢的手指停在半空。
谢渊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极有耐心的事。
“今日不下棋了,”他说,“你回去歇着。”
沈鸢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谢渊,你怕过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
“怕过。”他的声音不高,“怕的东西很多。”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怕什么?”
谢渊靠在椅背上,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看着沈鸢,那双凤目里没有回避,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年、磨得光滑了的平静。
“怕死的人太多,”他说,“怕辜负的太多。”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转过身,走了出去。
回到栖梧院,沈鸢在窗前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
周嬷嬷正在扫落叶,一下一下,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持续。
沈鸢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脊背,沉默了一会儿。
“周嬷嬷,你进来。”
周嬷嬷放下扫帚,走进屋,在门槛内站定,垂着手,脊背微微佝偻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比甲,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底下的苍老。
沈鸢在她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谢渊近日的作息、去了几趟部里、见了哪些人。都是些街市上随便打听也能知道的事,不涉及任何机密。
“把这个传出去,”沈鸢说,“就说是你从栖梧院打听到的。”
周嬷嬷没有动。
她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夫人……老奴传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