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静了几日。
沈鸢每日照常去书房下棋,棋盘上的黑白子越落越多,她的棋路渐渐沉稳,不再像初时那样急于进攻。
谢渊落子也慢了下来,有时她落下一子,他要想上好一阵才应。福伯说,这是相爷头一回跟人下棋下得这么慢,以前跟朝中的几位老臣对弈,都是一炷香杀三局。
沈鸢听了,没有接话。
她只是在棋盘上多围了一块地。
谢樱也变了。不再风风火火地闯进栖梧院,但偶尔会在院子里露一面,远远地看沈鸢一眼,不靠近也不离开。
有一回沈鸢在石凳上看书,谢樱从月亮门前走过,停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本书我看过”,然后快步走了。
沈鸢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陆云起那日之后再没来谢府。禁军副统领的公务繁忙,他大约也知道了避嫌的道理。
沈鸢没有打听他,也没有想起他——准确地说,她想起了,但不让自己想得太深。故人就是故人,日子过了就是过了,她嫁了人,就是谢夫人。
她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这一日午后,她正坐在窗前绣那方帕子——那朵兰花依然绣得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花了——青禾匆匆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夫人,”她的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颤,“宫里来人了。”
沈鸢放下针线,抬眼看着她。青禾的手在发抖,指节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黄公公,”她说,“一个人来的,没带仪仗。福伯拦在前院,让奴婢先来跟您说一声。”
沈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去。”
青禾跟着她往外走,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步子。沈鸢走在回廊上,脚步不快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黄公公没穿官服。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袍,站在前院的槐树下,像个寻常的富家管家。见沈鸢出来,他微微欠了欠身,笑容和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
“谢夫人,”他拱了拱手,“太后娘娘让老奴来传句话。”
沈鸢福了福身:“黄公公有话请讲。”
黄公公四下看了一眼。福伯识趣地退远了几步,将院门虚掩上。青禾站在廊下,也被他一个眼神挡在了外面。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秋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干,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叹息。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刺向灰白的天空,显得格外萧瑟。
黄公公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太后娘娘说,夫人进谢府快一个月了,该做的事,还没有动静。”
沈鸢垂着眼:“公公说的是什么事,臣妇不太明白。”
黄公公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张画在脸上的皮,没有温度。
“夫人明白的。”他说,“太后娘娘把夫人从教坊司接出来,赐了这门亲事,不是为了让人在谢府享福的。夫人该做什么,娘娘不说,夫人心里也该有数。”
沈鸢没有接话。
黄公公又走近了一步,离她不过三尺。他的声音更低了,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她的耳朵:
“夫人若是不做,有人会替夫人做。只是那个人做起来,夫人未必受得住。”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太后娘娘还说了,夫人在岭南有个弟弟——今年十三了吧?在柳州给人家做长工,日子苦得很。”
沈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她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黄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一瞬的停顿,已经够了。
“太后娘娘说,”黄公公退后一步,恢复了方才的音量,拱了拱手,“夫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老奴话已带到,这便告辞了。”
他转身,迈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夫人,”他的声音不高,像一阵风,“柳州那边入冬早,那孩子衣裳单薄,怕是撑不过去。”
他走了。
院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沈鸢站在老槐树下,秋风吹起她的裙裾,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福伯远远站着,不敢靠近。青禾在廊下急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沈鸢才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栖梧院。
青禾跟在后面,一路无言。
回到屋中,沈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
柳州。入冬。衣裳单薄。
弟弟。十三岁。做长工。没有人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