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两难(2 / 2)春风度玉门首页

沈鸢看着她。

周嬷嬷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极处才有的黯淡:“老奴传了二十三年。老奴的侄子……在太后宫里当差。太后捏着侄子的命,老奴不敢不传。可夫人这张纸上的消息太假了——太后一眼就能看穿。到时候太后知道是老奴传的,会要了侄子的命。”

她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发颤:“夫人,老奴求您……别让老奴传了。老奴还想留着这条命,给侄子收尸。”

沈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周嬷嬷佝偻的脊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忽然觉得这个人活了五十年,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二十三年的眼线,每一句话都是太后的意思。每一口饭,都是太后给的。连她侄子能不能活,也全凭太后一念。

她不是不忠心,她是不敢不忠心。她不是不想停,她是停了就会死。

“起来。”沈鸢说。

周嬷嬷没有动。

“起来。”沈鸢重复了一遍,比方才更平,“我不让你传了。”

周嬷嬷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

沈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两个人的目光在一尺的距离里相遇——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一个冷,一个怕。

“你侄子在宫里哪个衙门?”沈鸢问。

周嬷嬷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御膳房……打杂的。”

沈鸢站起身,将桌上那张纸拿回来,折好,放回袖中。

“今日的事,只在你我之间。”她说,“你回去歇着,不用扫了。”

周嬷嬷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

沈鸢背过身去,走到窗前。

“但你记住一件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周嬷嬷耳中,“你能活到今天,不是你忠心,是太后觉得你还有用。什么时候你没用了——你比你侄子,死得更快。”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

周嬷嬷站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院子里的扫帚还倒在地上,她没有捡。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周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佝偻,蹒跚,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收回目光,在桌前坐下。

周嬷嬷不肯传了。即便传,也传不了她想传的那种“安全”的消息——她怕太后识破,怕牵连侄子。

太后捏着她的软肋,捏得死死的。

就像捏着沈鸢的弟弟一样。

沈鸢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很久。

太后手里不止一颗棋子。周嬷嬷不传,她还可以找别人。但沈鸢现在知道了——每一条传出去的消息,都可能要了另一个人的命。不是直接要,是拐着弯地要。

周嬷嬷的侄子,某个宫女的兄弟,某个小太监的娘亲……太后手里捏着多少条人命,谁也数不清。

傍晚,谢渊回来了。

沈鸢没有等他来找她。她穿过月亮门,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谢渊正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折子,等着她开口。

沈鸢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决定了一件事,”她说,“太后让我传消息,我会传——但只传那些无关紧要的、伤不到你的事。真正要紧的,我不会说。”

谢渊看了她片刻,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那双凤目里映着烛火,平静得像一方不起波澜的古井。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沈鸢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这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什么了?”

“棋子也可以执棋。”

谢渊看了她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好。”

沈鸢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渊。”

“嗯。”

“我弟弟的事……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月亮很圆,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细细长长,像一道清瘦的墨痕。

身后,书房的烛火还亮着,照在窗纸上,暖融融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