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妇谢沈氏,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赐座。”
沈鸢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于膝,脊背挺直如松。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安静得像在数什么。殿内只有珠玉相碰的细响,和博山炉里香烟升腾的窸窣声。
沈鸢垂着眼,盯着自己膝上的手。
她不敢抬头。不是怕,是知道——太后在看她。那道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宝座上垂下来,落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却让人浑身发紧。
“瘦了。”太后终于开口。
沈鸢微微欠身:“劳太后挂念,臣妇一切安好。”
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啜了一口,放下。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水中进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谢卿待你如何?”太后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沈鸢垂眸:“相爷待臣妇极好。”
“极好?”太后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浮在面上,不及眼底,“那就好。哀家还担心你年纪小,不习惯。”
沈鸢没有说话。
太后将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很轻,但沈鸢感觉到了——那根看不见的线,收紧了。
“周嬷嬷的事,”太后说,声音低了些许,“哀家听说了。”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周嬷嬷在府里二十三年,”太后直起身,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不紧不慢,“是老人了。你是新妇,她是旧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沈鸢垂首:“太后教诲,臣妇记下了。”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太后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沈鸢没有接话。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去吧,”太后摆了摆手,“谢卿该等急了。”
沈鸢起身,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寿康宫的大门时,晨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激得她微微一颤。她站在丹墀之上,望远处的宫阙层层叠叠,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来时的路在脚下延伸,宫墙依旧高耸,青砖依旧光滑。但沈鸢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太后的话,每一句都是敲打。周嬷嬷的事,她知道了。她不说罚,也不说不罚,只是说“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这是在怪她,怪她一个新人,动了老人。
但她也没有说沈鸢做错了。
她只是让她“记下了”。
沈鸢走下丹墀,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声在两侧的高墙之间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跟着她。
马车在右安门外等候。她上了车,车帘放下,将宫墙和日光一并挡在外面。
回府的路上,她没有掀帘。只是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沈鸢下了车,刚跨过门槛,便看见谢渊立在影壁之后。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将那道身影衬得清癯如竹。
他看见她,没有问,只是看了她一眼。
沈鸢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未停。
“太后说,”她的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见,“让我给你体面。”
谢渊转过身,目送她的背影穿过庭院,转过回廊,消失在那道月亮门后。
他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将老槐树上的叶子又吹落了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在青砖地上。
远处,栖梧院里,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鸢回到屋中,卸下朝服,换了一件素衣。她坐在窗前,从袖中取出那卷懿旨,展开,又看了一遍。
“太后之宝”四个字的朱红玺印,在日光下鲜艳如血。
她将绢帛折好,放回妆奁,关上盖子。
窗外,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