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樱回来后的第三日,宫中的懿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边的内侍黄公公,四十余岁,面白无须,步履轻缓如猫。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立于正厅,声线细长如丝,念了一篇辞藻华美的召见之辞——无非是太后思念新妇,宣沈鸢次日入宫陪侍。
沈鸢跪接懿旨,垂首道“臣妇领旨”,声平如镜。
黄公公将绢帛递入她手中,含笑看了她一眼,那笑意浮在面上,不及眼底。他转向谢渊,拱手道:“相爷,太后娘娘说了,只是寻常叙话,不必挂心。”
谢渊微微颔首,面色无波:“有劳公公。”
黄公公走后,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谢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半晌不语。沈鸢站在他身侧,指间攥着那卷绢帛,丝滑的料子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
“明日,”谢渊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太后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沈鸢侧目看他。
“包括周嬷嬷的事?”她问。
“包括。”
沈鸢沉默了一息,将绢帛收入袖中,转身欲行。走到门槛处,她顿了一步,未回头。
“你不怕我乱说?”
谢渊没有立刻回答。秋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你不会。”他说。
沈鸢迈过门槛,走进回廊。廊上的光影被窗棂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裙裾上,像水波一样晃过。
她回到栖梧院时,青禾正蹲在井边洗衣。见她进来,丫头连忙起身,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迎上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懿旨上,脸色微微一变。
“夫人,太后这时候召您……”青禾压低了声音,话只说了一半。
沈鸢没有接话,走进内室,将懿旨展开,又看了一遍。绢帛上的字迹是内府誊录的馆阁体,工整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末了那方“太后之宝”的朱红玺印,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将绢帛折好,收入妆奁,对镜坐了片刻。
镜中的人眉目如画,杏眼微垂,看不出半分波澜。但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收紧。
是夜,月明如昼。
沈鸢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在月色下显出几分嶙峋。树皮上的刻痕在月光里清晰可见,三道,一道比一道高。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上面那道刻痕,顺着沟壑缓缓划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还没睡?”谢渊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沈鸢没有回头,指尖还停在刻痕上。
“睡不着。”她说。
谢渊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道袍,发丝未束,散落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清冷,鬓边的霜色愈发分明。
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一时无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已是二更。
“明日,”谢渊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太后若问你弟弟的事——”
沈鸢的手指从树皮上滑落,垂在身侧。
“她不会问。”沈鸢说。
“为什么?”
“因为她不关心。”沈鸢转过身,看着谢渊,“她只关心你。”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匹薄薄的素绢,将他们的影子隔开。谢渊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允。
“你比她想的聪明。”他说。
沈鸢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屋。
身后,谢渊还站在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月亮门下。
翌日,天光未亮,沈鸢便起了。
青禾伺候她梳洗更衣,换上一品诰命的朝服。石青色的织金蟒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珠翠冠冕映着铜镜的微光,泠泠地晃。她在镜前站了片刻,镜中人眉目端庄,不见半分稚气。
马车从谢府出发,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向着皇城驶去。车帘外,天色由黛青渐变为鱼肚白,晨雾弥漫在瓦檐之间,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寿康宫坐落在皇城深处,是后宫中最为幽邃的所在。
沈鸢跟在引路内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天上淡淡的云影。两侧的朱红宫墙高得遮天蔽日,走在其间,如行于深谷,连呼吸都带着回响。
正殿里,檀香袅袅。
太后坐在紫檀木的宝座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的兰草,头上戴着点翠嵌宝的头面,珠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指节修长,保养得宜。
沈鸢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