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樱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府里就炸开了锅。
沈鸢是被一阵摔门声吵醒的。不是栖梧院的门,是前院正厅的方向,隔着好几重院子,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弱了许多,但那股怒气却像是长了脚,一路蔓延过来。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沈鸢问。
青禾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压低了声音:“姑娘在正厅跟相爷闹呢。一大早就去了,摔了茶杯,还哭了一场。福伯在外面急得直转圈,谁也不让进去。”
沈鸢没有说话,起身净面梳洗。
她没有去正厅。那不是她该掺和的事。谢樱是谢渊的侄女,谢渊怎么管教她,是谢家的家事。
她一个刚进门半个月的新妇,贸然插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早膳的时候,青禾在一旁伺候,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沈鸢装作没看见,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又吃了一块桂花糕。
“夫人,”青禾终于忍不住了,“您不去看看?姑娘闹得挺凶的,奴婢听说……好像是冲着您来的。”
沈鸢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冲着我来的,我去看什么?”她说,“火上浇油?”
青禾张了张嘴,闭上了。
用完早膳,沈鸢照例去了书房。
谢渊不在——这个时辰他应该还在正厅。书房里安安静静的,棋盘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棋子没有收,是昨天没下完的那盘。白子落在棋盘中央,黑子在外围步步紧逼。
沈鸢坐下来,看着那盘棋,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昨天谢渊说的话——“樱儿她小孩子脾气,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不是一个首辅对下属的无奈,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无奈。谢樱是他弟弟留下的孩子,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他把所有的愧疚和补偿都放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
可谢樱不领情。
又或者,正是因为她太领情了,才更容不下别人。
沈鸢在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谢渊没有来。她站起身,回了栖梧院。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看见福伯站在回廊上,脸色不太好。他见了她,行了个礼,欲言又止。
“福伯有话就说。”沈鸢停下脚步。
福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夫人,姑娘的事……相爷已经训过她了。姑娘年轻气盛,说的话不好听,夫人别放在心上。”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不知道谢樱说了什么。但她可以猜——无非是“她是什么人”“凭什么做谢家主母”“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之类的话。
这些话伤不了她,她听过更难听的。
在教坊司的时候,客人们当着她的面议论她父亲的案子,说“沈崇远活该”,说她“罪臣之女,也就这张脸能看”。那些话她都忍了,谢樱这几句,算什么呢?
傍晚,沈鸢在院子里乘凉。
青禾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沈鸢端着碗,慢慢地喝,看着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不是青禾的,不是福伯的——是谢渊的。
沈鸢没有回头。
谢渊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消肿的药膏。”他说,“樱儿推了青禾一下,青禾磕在门框上了。你去看看她。”
沈鸢看了他一眼。
“青禾没跟我说。”她说。
“她不敢说。”
沈鸢拿起那只瓷瓶,在手里转了转。瓷瓶是白釉的,小小的,握在手心里微凉。
“你训她了?”她问。
谢渊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梧桐树的树冠。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染成了暖橘色,那道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鬓角在光里显得更白了,银丝丝的,像霜。
“训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