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那件事过去了两天,府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嬷嬷没有再出现在栖梧院。每日的羹汤换成了厨房赵婶送,赵婶话少,放下东西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沈鸢问过一次“周嬷嬷去哪了”,赵婶只说“相爷让她去管西跨院的杂务了”,便不再多言。
西跨院是客房,常年没人住,管杂务就是闲差。说是调任,其实是冷落。
沈鸢没再问。
这两天谢渊回来得都晚,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风都不来搅动。
这天傍晚,天热得出奇。
虽然已经入了秋,但暑气迟迟不退,到了黄昏还闷得像蒸笼。沈鸢在屋里坐不住,搬了把竹椅到院子里,坐在梧桐树下乘凉。
青禾端来一盏酸梅汤,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又拿了把蒲扇给她扇风。扇了几下,沈鸢说“我自己来”,把蒲扇接过去,慢慢地摇。
青禾便进屋去忙别的了。
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泼翻的颜料。梧桐树的叶子在这些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每一片都像一块薄薄的玉。
沈鸢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那些叶子,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乘凉。母亲在旁边绣花,弟弟追着萤火虫跑,她靠在父亲腿上,听他讲前朝的故事。父亲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一条缓缓流过的河,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梧桐树梢上。月光比前几天更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井里的水映着月光,幽幽地发亮。
沈鸢没有动。她不想动。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没有人打扰的时刻,她觉得自己像一滴水,终于落进了一片安静的水面,不再被颠簸,不再被摇晃。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踩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鸢听出了那个脚步声——不是福伯,福伯走路有拐杖点地的声音;不是小厮,小厮走路快而轻。
是谢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沈鸢没有起身,也没有转头,只是继续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月亮。
谢渊走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看方向,是从书房出来的——月亮门那边就是他的书房,他大概是看累了,出来走走。
他看见沈鸢坐在树下,脚步顿了一顿。
“还没睡?”他问。
“热,睡不着。”沈鸢说。
谢渊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沈鸢也没有请他坐,也没有说不请他坐。两个人就这么隔了几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最后谢渊走过来,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了。那把椅子是青禾白天搬出来的,原本放在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被移到了树下,正好在沈鸢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放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酸梅汤。
沉默了很久。
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对峙的沉默。是一种奇怪的、安安静静的沉默,像是在这一刻,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
蝉在梧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远处的更鼓响了,一慢两快,是初更。
“你来谢府,有十天了吧。”谢渊忽然开口。
沈鸢想了想。确实十天了。十天前她坐着花轿进门,袖子里藏着匕首,心里揣着恨意。十天后的今天,她坐在梧桐树下,和仇人一起乘凉。
“嗯,”她说,“十天。”
“习惯了吗?”
“没有。”
谢渊微微侧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道高挺的鼻梁投影在另一半脸颊上。他的鬓角比烛光下看起来更白一些,银丝丝的,像是被月光染的。
“栖梧院还缺什么?”他问。
“不缺。”
又是一阵沉默。
蝉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