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娶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也问过谢渊一次——在新婚夜,她问“你娶我也是因为这个?”谢渊没有回答。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可今天,在这个安静得不真实的夜晚,她忽然又想问了。
谢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太后赐婚,”他最后说,“我不能不娶。”
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沈鸢垂下眼,手里的蒲扇不摇了。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她问。
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问了出来。也许是夜晚让人放松警惕,也许是月光让人变得诚实。也许只是她太想知道了——一个不想要她的男人,为什么要娶她?一个娶了她的男人,为什么不碰她?
谢渊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不像白天那样沉如古井,而是有了一点点的、说不清的光。像是月亮的倒影落进了井水里,轻轻晃了一下。
“因为你不愿意。”他说。
沈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教坊司的时候,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太后赐婚的时候,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问过自己愿不愿意。
她只是磨了刀,坐上了花轿。
“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她问。
谢渊把那卷书放在膝盖上,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梧桐树的树冠。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脸上落下一片碎碎的光斑。
“那就一直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沈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十天前还握着匕首,今天握着蒲扇。匕首还在枕头底下,但她的手已经很久没有伸过去了。
“谢渊。”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没有加“相爷”,也没有加“你”。
谢渊侧过头来看她。
“你父亲……”沈鸢顿了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那棵刻着身高的梧桐树,也许是因为账册上那笔北境抚恤的银子,也许只是因为——她想知道。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他说,“当好人,不一定能当好官。”
沈鸢咀嚼着这句话,没有说话。
“你父亲也是。”谢渊忽然说。
沈鸢的手指收紧了。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来告诉我。”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
谢渊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说得对”,然后闭上了眼睛。
蝉又开始叫了。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碎碎的,亮亮的。
沈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恍惚间有人给她披了一件外衫,带着沉水香的气味,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晚安,鸢儿。”
她想说,不要这样叫她。
但她没有力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