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谢渊回府了。
沈鸢正坐在窗前继续翻账册,听见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不是往栖梧院来的,是往书房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样沉稳。
她没抬头。
过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青禾端着茶盘进来,脸色不太对。她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夫人,福伯刚才来过了。”
“什么事?”
“福伯说……周嬷嬷下午去找了相爷。”
沈鸢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在相爷书房里待了好一会儿,”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福伯问了一句,她没理,低着头走了。”
沈鸢把这一页翻过去,语气平静:“知道了。”
青禾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沈鸢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才闭上嘴,退了出去。
门外,青禾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鸢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
周嬷嬷去找谢渊了。
她猜到了。一个在府里待了二十三年的人,被一个新来的夫人当场折了面子,不可能不找靠山告状。周嬷嬷会怎么说?会说汤里没有毒,是夫人故意羞辱她?还是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夫人看不上她这个老奴?
沈鸢想了想,又拿起了账册。
她不怕周嬷嬷告状。她怕的是——谢渊会信谁。
新妇和老人,一个是太后塞进来的眼线,一个是跟了二十三年的旧仆。换了任何人,都会信旧仆。
但她还是把那碗汤倒了。
她不愿意赌那碗汤里有没有东西。在教坊司的时候,她见过太多被“不小心”加了料的酒菜。妈妈教过她:凡是来历不明的东西,一口都不要碰。不管对方看起来多面善,不管理由多充分。
这个习惯,救过她很多次。
这次也一样。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亮起了灯笼。
沈鸢以为是青禾来点的,没有在意。直到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她才抬起头——站在门口的不是青禾,是谢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只束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官威。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沈鸢愣了一下。
谢渊走进来,把那碗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鸢面前。
“红枣银耳羹,”他说,“厨房新炖的。”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红枣饱满,银耳软糯。和下午那碗差不多,但碗不一样——下午用的是青花瓷碗,这碗是白瓷的,没有花纹。
“周嬷嬷炖的?”她问。
“不是,”谢渊在她对面坐下,“我让厨房另炖的。周嬷嬷这几日不会来栖梧院了。”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
谢渊靠在椅背上,凤目半阖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看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她跟你说了什么?”沈鸢问。
“说你打翻了她的汤,让她在院子里跪了半天,还说你不敬老人。”
沈鸢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嘲意的弧度。
“她就说了这些?”
“说了。”谢渊端起青禾之前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她没说汤里有什么。”
沈鸢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你信她?”
谢渊看着她,那双凤目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脸。他看了几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沈鸢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不是新婚夜那种浅淡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