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又来送羹了。
这次是红枣枸杞汤,说是“补气血的,夫人年轻,喝了好”。她端进来的时候,笑容比上次更自然了,像是已经摸清了路数——不急着套近乎,不急着打听,只是笑眯眯地把汤放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退出去。
沈鸢看着那碗汤,没有喝。
她不是不信任周嬷嬷——她是不信任所有人。
“青禾,”她叫了一声,“把这碗汤倒了。”
青禾正在叠衣裳,闻言走过来,端起碗,犹豫了一下:“夫人,这汤闻着挺香的,倒了怪可惜的……”
“倒了。”
青禾不敢再说了,端着碗出去了。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水倒进沟渠的声音,哗啦一下,很快。
沈鸢坐在窗前,继续看账册。她还在看去年那一本,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数字之间游走。
她在找周嬷嬷的月钱。
不是想知道她拿多少银子,是想知道——除了月钱,她还有没有别的进项。太后的棋子,不可能白用。
翻到“仆役月钱”那一页,她找到了。
周嬷嬷,月钱二两。在仆妇里算高的,但不是最高。最高的是福伯,月钱五两。其他几个管事嬷嬷,都是一两五钱到二两不等,周嬷嬷的二两不算出格。
账上看不出问题。
沈鸢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太后的人,不可能只拿二两银子。要么是太后另外给钱,不走府里的账;要么——周嬷嬷替太后做事,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下午,周嬷嬷又来了一趟。
这次不是送汤,是送衣裳。秋分快到了,府里要给各房添置秋衣,周嬷嬷负责栖梧院的裁制。她带来几匹布料,摊在桌上,让沈鸢挑。
“这是云锦,这是妆花缎,这是素绫,”周嬷嬷指着布料,一一介绍,“夫人皮肤白,穿妆花缎好看。不过素绫也雅致,就看夫人喜欢哪种了。”
沈鸢摸了摸那匹妆花缎,料子确实好,花纹繁复,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又摸了摸素绫,更软一些,颜色素净。
“素绫吧。”她说。
周嬷嬷笑着点头,正要收起布料,忽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沈鸢问。
周嬷嬷指着桌上那碗红枣枸杞汤——不,不是那碗。青禾已经把早上的汤倒了,桌上这碗是新的,青禾刚端来不久,沈鸢还没来得及喝。
但碗的位置变了。
不是青禾放的。青禾放汤的时候,碗在桌子的左上角,离沈鸢近。现在碗在桌子的正中间,旁边多了一个茶杯,杯底有一圈水渍,像是被人拿起来过又放下。
沈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正弯着腰收拾布料,面色如常,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容还挂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手——她的手在收布料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沈鸢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汤,凑到嘴边。
周嬷嬷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了。但沈鸢注意到了。她端着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汤。红枣枸杞,汤色清亮,闻着是甜的。
她把碗放下。
“周嬷嬷,”她说,语气淡淡的,“这碗汤,你替我尝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