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后的第二天一早,福伯就来了。
他拄着那根黑漆拐杖,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怀里各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两个小厮把册子放在桌案上,叠起来足有两尺高,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
“夫人,”福伯行了礼,面色平静地说,“这是府里去岁的账册,请夫人过目。相爷说,府中内务,从今日起由夫人掌管。”
沈鸢看了一眼那堆册子,又看了一眼福伯。
“福伯管了多少年了?”
“回夫人,三十四年。”
“那继续管着便是。”沈鸢坐下,语气随意,“我刚来,什么都不懂,管也是添乱。”
福伯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他的沉默不是退让,是一种耐心的等待——等你把客气话说完,然后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沈鸢看了他一眼,知道推不掉了。
“放下吧,我慢慢看。”
福伯点了点头,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青禾端着茶进来,看见那一摞册子,倒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夫人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沈鸢没回答,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面上写着“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用度”的字样,字迹工整,和《谢府事宜》上的是同一笔迹——应该是福伯的手笔。
她从头翻起。
第一页是总目,分为“食”“衣”“住”“行”“杂”“俸”“赏”七大类,每一类下面又细分若干小项。食:米、面、油、盐、菜、肉、茶、酒……衣:四季衣裳、鞋袜、布料……住:修缮、木工、瓦工……
每一条后面都写着数字,多少银两,多少铜钱,精确到文。
沈鸢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
她不是不会看账本。父亲在世时,家中的账目是母亲管的,母亲教过她。后来家道中落,教坊司虽然不用她自己花钱,但她学会了一个道理——钱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一个人把钱花在哪里,他的心就在哪里。
谢府的开支,比她想象的要少得多。
一个当朝首辅,三朝元老,年俸加上各种赏赐,少说也有几千两。可账上的支出,每月不过百余两。除开府中三十多口人的月钱和吃穿用度,谢渊自己的花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买字画,不买古玩,不添置新衣——账上“衣”这一项,去年一整年,他只做了两套朝服、两件道袍。朝服是官制,必须要做。道袍是旧的穿破了才做新的。
沈鸢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新婚那夜谢渊掀盖头时的样子——那身衣裳是旧的还是新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站在烛光里,鬓发微霜,凤目沉沉。
一个权倾朝野的首辅,活得像个清官。
可他弹劾了父亲。他让父亲下了狱,上了吊。
清官就不会犯错吗?清官就不会害人吗?
沈鸢把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她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杂”这一项,她忽然停住了。
去年腊月,城外粥棚施粥,支银五十两。
去年秋天,城南书院捐书,支银三十两。
去年春天,北境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支银二百两。
这些支出不在常规开销里,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相爷特批”四个字。
沈鸢的目光在“北境抚恤”那条上停了很久。
北境。阵亡。
她想起青禾说的话——“战死了。六年前,在北境。”
谢无咎死在那里。六年后,谢渊还在往那里送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