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绣得不好。
但她没有扔掉。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青禾端了晚膳过来。
“夫人,相爷说今晚在书房用膳,不陪夫人吃了。”青禾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观察沈鸢的反应。
沈鸢“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一个人吃饭,比两个人轻松。不用想说什么,不用注意仪态,不用在意对面那道看不透的目光。她吃了一大碗饭,把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青禾收碗的时候,眉眼间明显松了一口气:“夫人今天胃口好。”
沈鸢没接话。
饭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挂在梧桐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井里的水映着月光,幽幽地发亮,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上的刻痕。
白天看得不真切,夜里反倒清晰了。月光照在那些沟壑上,凹进去的地方是黑的,凸出来的地方是白的,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画。
三道刻痕。
最下面那道很矮,离地面不到二尺。中间那道到她腰的位置。最上面那道,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想象一个父亲蹲下来,在树上刻下第一道痕迹。那时候谢无咎大概刚学会走路,踮着脚也够不到树。父亲抱着他,在树干上划下一刀,说:“明年你会长到这里。”第二年,果然长大了。又刻一刀。
她不知道谢无咎是什么时候死的。青禾说六年前,那应该已经是个大人了。最上面那道刻痕很高,比她还高,那应该是他最后一次量身高。
沈鸢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的那一边,书房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
回到屋里,青禾已经铺好了床。被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枕头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香囊,绣着兰草的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她的手艺。
“这是青禾绣的?”沈鸢拿起来看了看。
青禾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绣着玩的,不值什么钱。夫人若不嫌弃,就当个玩意儿。”
沈鸢把香囊放在枕边,说了声“谢谢”。青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夫人会跟她说谢谢,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门关上。
沈鸢脱了外衫,吹灭蜡烛,躺进被窝里。
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匕首还在。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帐顶。帐子是青禾新换的,不是大红的那顶,是一顶藕荷色的素帐,什么花纹都没有。
更漏声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数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另一边,是西厢房。
谢渊今晚就睡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也许还在看公文,也许已经躺下了。
她不知道他会想什么,会不会也在想她。
她忽然觉得荒唐。
新婚第三天,她和她的丈夫分房睡。而她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松完这口气之后,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不是失落。
她不承认那是失落。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枕头旁边,正好照在那只香囊上。
兰草的图案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沈鸢看着那只香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