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相爷的原配夫人,就是那时候病倒的。”青禾继续说,“听说夫人本就有旧疾,儿子死讯传来,一下就垮了。不到一年,也走了。”
“从那以后,相爷再没续弦。直到……直到夫人你来。”
青禾说完,偷偷看了沈鸢一眼,似乎怕她生气。
沈鸢没有生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梧桐树,看着树皮上那三道刻痕。
三道。
一道低,一道高一些,再一道更高。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刻痕是什么。
不是一个孩子量的身高——是同一个孩子。谢无咎。从一个矮矮的孩童,长成少年,再长成青年。每一道刻痕,都是他活过的痕迹。
谢渊没有抹掉它们。
他让这棵树留着那些刻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青禾,”沈鸢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涩一些,“那三道刻痕,是无咎少爷的?”
青禾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听福伯说,无咎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玩。相爷每年他过生日那天,就带他来量身高,刻在树上。”
每年。
刻了多少道?三道?还是更多?她只看到了三道,也许上面的被树皮盖住了,也许更早的已经随着树干长粗而变形了。
沈鸢抬起头,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井沿上,落在地上,落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难受。
她恨了谢渊一年,恨到磨刀,恨到把自己嫁给他。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也死过儿子,也失去过妻子,也在某棵树上刻过一个孩子身高的痕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她知道,一个每年给孩子量身高、刻在树上的父亲,不会是无心的人。
“夫人?”青禾怯怯地叫她。
沈鸢回过神,眨了眨眼。眼睛有些酸,但没有泪。
“没事,”她说,“你去忙吧。”
青禾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夫人,奴婢说这些,不是想替相爷说话。奴婢只是觉得……相爷这些年,一个人,挺苦的。”
沈鸢没有接话。
青禾福了福身,转身去继续晾衣裳了。
沈鸢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梧桐树。树皮上的刻痕在阳光下看不太清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一道一道的,记录着一个孩子的长大,也记录着一个父亲的失去。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有几道疤。
谢渊的疤,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站起身,走回屋子,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走到箱子前,打开箱盖。
那把匕首还在箱底,压在一叠衣裳下面。她拿起匕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刃口还是亮的,干干净净。
她没有把它放回袖中,也没有把它放回箱底。
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
不是要杀他。
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