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鸢独自坐在窗前,把那本《谢府事宜》翻了大半。
书册写得很细,不光有人员和规矩,还记了各房各院的修缮记录、每季的采买数目、甚至花园里种了什么花、哪年种的、死了几棵、补了几棵,都写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沈鸢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出屋子。
月亮门就在院子西侧,青砖砌的,半人高,门洞上方爬着几根常春藤,叶子绿得发黑。她站在门洞这边,能看见那边书房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上午路过时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不是偷偷摸摸,是大大方方地走。
她是谢夫人,谢府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她这样告诉自己。
书房的门没有上锁,她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
一股旧纸和墨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沉沉的,像多年不见阳光的老书。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迈步走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发黄发脆,有些看起来还是新的,墨绿色的封皮上烫着金字。书架之间的空隙里也塞着东西——卷轴、画筒、一摞摞叠起来的宣纸,还有些叫不出名的物件。
书案在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面上铺着毡子,毡子上墨迹斑斑,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笔、砚台、镇纸,还有一盏凉透了的茶,茶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淤泥。
沈鸢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
《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八,讲的是南北朝的事。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遒劲有力,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她认出那是谢渊的字——虽然她没见过,但她可以肯定,这字是他的。
她看了几行批注,大意是评点某位权臣的得失。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冷峻的清醒,像是在说古人,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沈鸢移开目光,开始在书房里走动。
她的脚步很轻,绣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过一排排书架,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掠过——《史记》《汉书》《孙子兵法》《鬼谷子》《韩非子》《战国策》……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杂书。
书架的最高处,她看见几卷用布包着的东西,布面已经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动过。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便没有勉强。
书案对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沈鸢走过去,站定。
那是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前读书的样子。画工不算顶尖,但笔触很细,尤其是画中人的眉眼,画得极有神韵——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温柔。
画上没有落款,没有题字,只有左下角盖了一方小小的朱文印。沈鸢凑近看了看,认出是“思君”二字。
思君。
沈鸢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这画中女子是谁?谢渊的原配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无从知道,也不该问。但她忍不住在想——谢渊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日日相对,是思念,还是别的东西?
“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沈鸢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她转过身,看见福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茶盘,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相爷的书房,不许人随便进。”福伯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不是随便进,”她说,“我是谢夫人。”
福伯看了她两秒,垂下眼帘,端着茶盘走进来,把凉透的茶换走,搁了一杯新的。他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万遍的事。
“夫人说得对,”他换完茶,直起身,语气依然不咸不淡,“您是谢夫人,这府里哪儿都去得。只是相爷的书房里有些要紧的文书,若是丢了少了,大家都不好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