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后,青禾正在收拾碗筷,院子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鸢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褐色直裰的老者走进月亮门。那人约莫六十来岁,身量不高,背微微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点了漆。
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拐杖,杖头磨得发亮,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奴给夫人请安。”
声音不响,却中气十足。
青禾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声对沈鸢说:“夫人,这位就是福伯。府里的大管事,跟着相爷三十多年了。”
福伯。沈鸢在太后的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名单上写着“谢府管家福伯,可用”,但她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能用的人,未必真能用。
“福伯不必多礼。”沈鸢站起身,语气平和。
福伯直起身,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那一眼不快,却极有分量,像是在掂量什么。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对新夫人的讨好,也没有老仆对新人的挑剔,只是公事公办地开口:
“相爷吩咐,让老奴带夫人认认府里的路。夫人若是得闲,这会儿就走吧。”
沈鸢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屋子。
福伯在前面引路,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让沈鸢跟得上。青禾跟在沈鸢身后,三个人穿过月亮门,往外院走去。
谢府比沈鸢想象的要大得多。
昨夜进门时盖头蒙眼,今日一早又只在栖梧院附近转了转,此刻跟着福伯走了一圈,她才算真正见识了这座宅邸的规模。
从前到后,三进三出。
前院是会客议事的地方,正厅挂着先帝御笔的“清慎勤”匾额,两侧是花厅和账房。
中院是谢渊的书房和会文之所,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残局。
后院分为东西两路,东路是栖梧院,西路是客房和下人的住处。
福伯每走到一处,便简略地介绍一句。
“这是正厅,相爷见客的地方。夫人若是有客来,也可在此处待客。”
“这是账房,府里的出入账目都在这里。每月初五,各房管事来此处对账。”
“这是书房,相爷不许人随便进。夫人若要进去,最好先跟相爷说一声。”
沈鸢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高高的书架,堆满了书和卷轴。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
她想多看两眼,福伯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这是西跨院,空着,偶尔有客来住几日。”
福伯指着一排整齐的厢房说,语气淡淡地,“后头是下人的住处,夫人不必去看。”
沈鸢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谢府很大,但人很少。这么大的宅子,一路走过来,遇到的仆从丫鬟不过十来个,而且个个走路轻手轻脚,见了她低头行礼,没有一个敢多看一眼。
规矩很严。
“福伯,”沈鸢忽然开口,“府里一共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