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夜半(1 / 2)春风度玉门首页

门关上之后,屋子忽然变得很大。

沈鸢坐在婚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还有烛芯偶尔迸出的噼啪声。龙凤烛已经燃了小半夜,烛身矮下去一截,烛泪在台面上堆成小小的山丘,红的,像凝固的血。

她慢慢把匕首从枕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映出她半张脸。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刃锋,指腹上立刻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够利了。昨夜磨了那么久,没有白磨。

可是她没有刺出去。

不是不敢。是他没有给她机会。

如果他在揭盖头的那一刻就扑上来,如果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狎昵,如果他的手脚不规矩——她一定刺得出去。匕首会从他肋骨之间刺入,斜向上,直抵心脏。

她在教坊司的灶房里练过很多遍,用那半扇猪肋排。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掀了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匕首藏好了?”,然后退后,倒茶,问她渴不渴,说“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就走了。

走了。

沈鸢把匕首放在枕边,站起身。嫁衣太重了,压得她肩膀酸痛。她摸到腰间的系带,解了半天,手指笨拙得像不是自己的。最后她扯开了一个结,嫁衣滑落下去,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中衣是白色的,薄薄一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后背上。

她走到铜盆前,用残水洗了一把脸。水温已经凉透了,激得她一激灵,却也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磨得很亮,能看清五官的轮廓。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那双杏眼还是圆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一年前那个沈鸢了。

一年前的沈鸢,会在父亲下朝后扑上去要糖吃,会在母亲绣花时在旁边捣乱,会追着弟弟满院子跑。

那个沈鸢死在去年秋天。

现在站在铜镜前的这个人,是从教坊司的污泥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匕首,心里揣着恨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你会死的。”

不是咒骂,是陈述。如果她刺出了那一刀,她会死。谢府的人不会放过她,太后不会保她,她会像父亲一样,被三尺白绫勒断脖子。

可她不在乎。

她拿起匕首,走到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桂花的甜腻涌进来。

她推开窗扇,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梧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下有一口小井,井沿上搭着青石,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幽幽的光。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是她的院子。谢府东侧的栖梧院。

她在花轿里听青禾说过——青禾是昨天才被拨来伺候她的,才十五六岁,圆脸杏眼,说话的时候喜欢笑。

青禾说,这个院子空了很久,相爷让人收拾了好几日,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软和。

空了很久。

为什么空了很久?谢渊没有子女吗?他的原配夫人呢?

沈鸢发现自己对谢渊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只知道他是首辅,三朝元老,弹劾了父亲。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弱点,有什么软肋——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恨他。

恨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软肋,那是蠢。

沈鸢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她没有脱鞋,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柱上,把匕首握在手里,闭着眼睛。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谢渊那句话:“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那么简单?父亲不是被他弹劾下狱的吗?不是他参奏的那本折子让先帝震怒、下令彻查的吗?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他一句“没那么简单”就想推脱?

还是说——背后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