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绣工。她盯着那些鸳鸯,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地过着父亲出事前后的事。
父亲被弹劾的罪名是贪污赈灾银两。三十万两白银,从户部拨出,经太常寺转运,到灾区时只剩不到五万。父亲是太常寺卿,是第一道经手人,难辞其咎。
可父亲不是贪官。
沈鸢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为官二十余年,家中没有余财,母亲的嫁妆都贴补了家用。他怎么可能贪墨三十万两?
但证据确凿——账本、手印、证人,一应俱全。父亲百口莫辩,三日定案,七日处决。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急着要他死。
谢渊的弹劾是这把火的开端。
可点火的人,真的是他吗?
沈鸢闭上眼睛。
她想起谢渊说“今夜不是时候”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愧疚。那双眼沉得像古井,她看不透。
看不透。
她最怕的就是看不透。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沈鸢睁开眼,发现烛火暗了一些。龙凤烛快燃尽了,火光微弱地跳动着,将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鬼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渊今晚睡在哪里?
他是新郎,这是洞房花烛夜,可他走了。他去了哪里?书房?客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府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太后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在谢府中可以“用”的人。她记下了那些名字,但没有打算用。
太后的棋子,她不打算做。她要做自己的棋。
可她现在连棋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鸢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案上除了合卺酒,还有几样东西——一盏青铜烛台,一方旧砚台,几支半旧的毛笔,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拿起那本册子,借着微弱的烛光翻开。
是手抄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清秀,不像谢渊的字——她没见过谢渊的字,只是直觉。翻了几页,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她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写着一行字:
“渊儿,娘亲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勿念。”
沈鸢愣住了。
渊儿。这是谢渊母亲写的?那“娘亲”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的手在发抖。纸笺的边角已经磨损,折痕很深,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她把纸笺放回册子里,合上,放回原处。
不该看的别看,她知道。
可她忍不住在想——谢渊把母亲的信笺夹在《孙子兵法》里,是随手,还是有意?他的母亲还活着吗?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吗?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而一无所知的人,是杀不死的。
沈鸢回到床边,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躺下。她没有脱鞋,没有吹灭蜡烛,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龙凤烛燃到了最后,火光越来越微弱,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更鼓又响了,四更。
沈鸢闭上眼睛。
她还是没有睡着。但她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很轻,很远,像是有人从回廊上走过。那脚步声没有往这边来,而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她不知道那是谁。
也许是谢渊。也许是巡夜的家丁。
她只知道,这个夜晚,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
长到她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

